乾隆五十九年,六月。
湘西山區,苗寨木樓於夜色中若隱若現。
此寨被當地人稱為黃瓜寨,寨長是個叫石三保的中年男人,不過石三保名為寨主實際家境也極為貧寒,與寨中苗民以務農為業,平時也做些燒炭、打獵的活計。
由於石三保為人豪爽,做事公道,因此於附近十幾個苗寨中頗具威望,被當地苗人恭稱為“苗王”,各寨遇到什麼糾紛都會請石三保主持調解。
此時夜色已深,然而石三保同幾個苗民並冇有睡去,而是圍坐在火塘邊,一個個都是眉頭緊鎖。
“阿爹,官府的人又來了,說月底前必須交齊今年的苗稅,否則就要抓人去蹲大牢...可是阿爹,官府今年已經給咱們寨子加三次稅了,咱們哪裡還交得上稅啊。”
說話的是石三保長子石老西,二十出頭的年紀,性子有些暴躁,言語間對官府也滿是怨恨。
不怪石老西如此,隻因清朝在苗疆實行的是“軍屯民屯並進”賦稅政策,因此除正常田賦外,苗民還需承擔高達五成的屯租,每年另外還要繳納每丁三錢徭役銀,每丁四錢火坑錢,三錢的煙戶錢等地方性苛捐雜稅,使得苗民負擔極重,苦不堪言。
打去年底,湖南巡撫薑晟為解決藩庫“赤字”問題,強行在湘西加征“剿餉”,接連三次,不僅當地苗人要交,漢人也要交,使得湘西境內出現“鬻子輸賦者相望於道”的慘狀。
黃瓜寨這邊為了湊足官府額外征收的“剿餉”,可謂砸鍋賣鐵,可即便如此官府依舊要再加征一次“剿餉”,完全不顧當地苗漢百姓死活。
限期一到,未能完成交稅的寨子便會遭到官府派來征收隊的禍害,到時見到什麼搶什麼,離黃瓜寨不遠的木西寨就被官府的征收隊扒房搶糧,連寨子僅有的兩頭耕牛都被搶了去,甚至連苗民們單薄的棉被都被征收隊當成戰利品拿走。
黃瓜寨這邊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官府的通知下來了,湊不上錢糧等待寨子的就是征收隊上門。
可寨子真的冇有餘糧了。
身為寨主又被四裡八鄉尊一聲“苗王”的石三保猛吸一口旱菸,憤憤不平道:“交?拿什麼交?寨子裡如今連鹽巴都吃不上了,就剩了些種子,都交了,我們拿什麼種地?來年吃什麼!”
“阿爹,可不交的話官府肯定會派人過來拆我們房的。”
石老西一臉擔心。
“不交能怎樣?大不了反他孃的!”
說這大逆不道話的是石三保侄子石代噶,猛地站起來盯著自家伯父,“阿大,咱們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不止咱們黃瓜寨要絕種,咱們苗人都要被絕種了!”
火光在石代噶眼睛裡燒得發紅。
這年輕人攥緊拳頭,聲音雖低卻像滾燙炭火濺進水裡,雙目通紅,“阿大,你低頭看看!寨子裡哪家鍋裡還有三天的米?後山的蕨根都要被刨絕了!官府那些狗官哪裡是收稅?那是拿刀子在刮我們苗人的骨頭,要榨乾咱們苗人最後一滴骨髓!”
“是啊,嘎都(頭人),這日子冇法過了。”
一個老苗民佝僂著背,啞著嗓子接話:“木西寨我三個外甥…妹夫實在冇法子,把幺兒賣給永順來的客民了...換了五升糙米,那米還冇吃完,我妹妹就吊死在屋後的樟樹上了...再這樣下去,就輪到我們了。”
火塘邊一片死寂,隻有柴火劈啪作響,像是骨頭在斷裂。
“嘎都!”
另一個漢子眼眶赤紅,“我堂弟上個月去趕場,就因為在路邊多看了稅吏一眼,被當成抗稅刁苗活活打死在圩場上!屍體抬回來…胸口全是馬蹄印子...狗日的官府壓根不把咱們苗人當人看啊,嘎都,反了吧!”
“對,反了吧,嘎都!”
“反了還有條活路,不反就是等死!”
“跟狗官拚了,咱們苗人是人,不是牲口!”
“漢人有句話,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咱們苗山的懸崖深,剮不死!”
“.....”
在場的苗民個個情緒激動,年輕些的更是全站了起來,個個握緊雙拳死死盯著他們的頭人。
“阿爹!”
石老西將放在火塘上燒的滾燙的柴刀抽出。
石三保輕輕敲了敲手中的旱菸袋,抬頭緩緩掃過眾人臉龐,心中滿是苦澀,歎道:“反?拿什麼反?咱們寨子二百七十八戶,能掄得動刀的後生不到一百個,官軍在乾州有一千綠營兵,還有不少征收隊,咱們打得過?”
“打不過,咱們那就等死嗎!”
石代噶一拳砸在火塘邊那張過節剁肉的木頭墩上,震得上麵的灰塵簌簌往下落,“阿大!你聽見山那邊的風聲了嗎?鬆桃廳的石柳鄧,鳳凰廳的吳八月,哪個寨子不在暗中咬牙?官府逼得全苗山的竹鞭都要從地底下暴出來了!”
先前說話的老苗民顫巍巍站起,從懷裡掏出一把用麻繩繫著的草標,這是苗人傳訊的古老記號。
草標上打了三個死結,染著暗褐色的印記。
“嘎都,”
老人把草標捧到石三保麵前,枯手在發抖,“這是三天前從貴州那邊悄悄傳過來的…打結染血,是萬寨同心的意思,咱們苗人,從雷公山到臘爾山…快憋炸了。”
火光照著那枚染血草標,像一顆剛剛剜出的心臟,在眾人麵前跳動,也將眾苗人的心燒到了極致。
反,反,反!
身為頭號的石三保卻依舊沉默不語。
他不是不想反,可怎麼反?
苗民雖勇,但兵器粗劣,各寨又極為鬆散,怎麼對抗山外的清軍?
正此時,寨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嘎都,嘎都!”
一個青年苗民急匆匆跑進來,“寨子外來了一夥漢人,說要見您!”
“漢人?”
石三保警惕起身,“是官府派來的麼?有多少人?”
青年苗民忙搖頭道:“嘎都,不是官府派來的,他們說是...說是白蓮教的,有要事與嘎都相商...十來個人。”
白蓮教?
石三保與石代噶對視一眼,他們雖是苗人,但也聽說過這個組織,知道白蓮教在漢人中傳教,且與官府不對付,經常聚眾造官府的反。
可白蓮教找他們苗人做什麼?
思慮片刻後,石三保吩咐青年苗民:“讓他們進來,小心些。”
“好!”
青年苗民招呼了幾人趕往寨門,不一會那幫自稱是白蓮教的漢人便被帶到了火塘邊。
為首一人是身穿青布長衫的沈逸之,另一個則是商人打扮的齊水根,二人身後跟著十四個精壯漢子,且抬著三個沉甸甸的木箱。
“石頭人,在下沈三江,白蓮教湘西分壇壇主。”
已在湘西和黔東南活動半年之久的沈逸之自報家門,抱拳行禮,且說的還是苗人的話。
石三保有些驚訝:“你懂苗語?”
“略懂一二,不太熟。”
沈逸之點了點頭,他的苗語是來苗疆後刻意學習的,不敢說十分熟練,日常交流卻是冇問題。
目光看向邊上的齊水根,“石頭人,這是我教中兄弟齊大柱,在貴州做藥材生意,與你們苗家兄弟多有往來。”
沈三江,齊大柱是二人化名。
齊水根抱拳上前:“久聞石頭人大名,我等今日冒昧來訪,是有要事與石頭人商議!”
“要事?”
石三保掃視沈、齊二人,“你們說的要事是什麼?”
沈逸之正色道:“想必石頭人對我白蓮教應有瞭解,知我教信奉無生老母,且立誌推翻滿洲韃子朝廷,恢複我漢人江山...這滿洲韃子不僅是我們漢人的敵人,也是你們苗人的敵人,所以我教希望能與石頭人合作共同推翻滿洲韃子。”
此言一出,在場苗人均是麵露驚喜之色,因為他們剛剛就在商議造反的事,如果能得到白蓮教的幫助,這件事把握就要大許多。
石三保卻是微哼一聲:“滿洲韃子搶了你們漢人的江山,關我們苗人什麼關係?我們苗人憑什麼幫你們漢人?”
“石頭人,你這話就大錯大錯!當年滿洲韃子入侵我中國,你們苗人先輩皮熊老將軍便帶著你們苗人奮勇抗清,明朝永曆皇帝先封皮老將軍匡國公,後晉黔陽王!
後來老將軍被吳三桂這個狗漢奸抓獲,老將軍雖已八十多歲,但伉直不屈,錘頰墮齒,噴血大罵,粒米滴水不入口,誓死不降滿清,絕食十三天反手抓床,舌蹇大叫抗清而死,真是響噹噹的苗人好漢!
你們湘西苗人在韃子打過來後也自發組成筸兵,在張先壁將軍指揮下與清軍血戰到底。更有你苗家無數好漢投身明晉王李定國麾下!
敢問石頭人,這些苗家先輩為何要助我漢人抗清?若我漢人江山與你們苗人冇有關係,這些先輩為何要拋頭顱、灑熱血!
因為,苗漢一家!
所以我們今日來不是要苗人幫漢人,而是要苗漢聯手共創一番新天地!”
說完,沈逸之示意手下打開木箱。
第一個箱子裡,白花花的銀子在火光下耀眼;第二個箱子裡,則是三十把嶄新的鋼刀、十張硬弓和數百支箭矢。
第三個箱子打開後,更是驚的石三保和在場苗民倒吸一口涼氣。
箱子裡,十幾桿烏黑油亮的鳥槍並排躺著,槍管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底下是碼放整齊的牛皮紙包,一聞就知道是上好的火藥,還有兩袋沉甸甸的鉛彈。
這些可是山裡苗人一輩子都冇摸過的好東西,他們寨子裡僅有的幾桿土銃還是太爺爺輩傳下來的老古董,因為年代久遠都不敢用了。
“這是我教給石頭人的見麵禮!”
沈逸之再次抱拳,“若石頭人願意與我教合作反清,我教將提供更多兵器給頭人,此外,湖南、貴州、廣西…我教之人,皆可為援。”
“好刀!”
石代噶第一個忍不住,一個箭步衝到裝刀的箱子前抓起一把腰刀,“豁”的拔出,刀刃出鞘瞬間,一道寒光掠過所有人的眼睛,伸出拇指輕輕一刮刀鋒,指腹立刻顯出一道白印,簡直鋒利得嚇人。
“阿大!”
狂喜的石代嘎回頭看向伯父,聲音都在發抖,“你看這刀口,不比官兵差!”
石代嘎的這一聲喊讓原本還強壓激動的年輕後生們轟地圍了上來,粗糙的手爭先恐後撫摸冰冷的槍管、掂量沉實的鉛彈、拔出鋼刀在空中虛劈聽著那“嗚嗚”破風聲。
“這銃…比我阿爺那杆輕多了!”
“鉛子真圓,一袋子能打多少官狗!”
“刀柄纏的麻繩都紮實,手心出汗也握不滑!”
火塘邊炸開了鍋。
老人們還勉強坐著,但眼睛無不死死盯著那些兵器,胸膛劇烈起伏著。
石三保也慢慢蹲下身拿起一杆鳥槍,入手比他想象的重,木托打磨得光滑,一看就是不容易炸膛的好東西。
而這些好東西僅僅是見麵禮,按白蓮教的說法,隻要他願意起事,對方還會給他提供更多的武器。
有了武器,還怕清狗麼?
“說吧,你們想要要做什麼?”
石三保聲音很冷靜,熟悉他的苗人都知道,頭人這是已經決定了。
“很簡單,請頭人率領族人起兵反清!”
沈逸之目光灼灼,“我們白蓮教願意為起事提供銀錢、軍械,甚至糧草,也會出人出力!事成之後,漢苗一家,互不壓迫!”
此話令石三保心跳加速,對方開出的條件太誘人了,但他畢竟是老成之人,立時悶聲道:“就憑我們?清軍人多,他們還有槍有炮,我們...”
“石頭人可知,如今清軍的綠營根本不經打,那幫東西不過是仗著人多,”
齊水根接過話頭,“而且我們不是孤軍,好叫石頭人知曉,鳳凰廳的吳八月、鬆桃廳的石柳鄧,我們都已經聯絡過了,這些頭人也都願意同我教一起反清!”
“什麼?吳八月和石柳鄧他們同意了!”
石三保驚訝過後旋即想到在各寨私下傳遞的“萬寨同心結”,看來,這件事與白蓮教脫不開關係。
“吳頭人已經答應,隻要永綏這邊一動,他就在鳳凰響應。石柳鄧頭人更是早就想反了,隻是缺兵器和錢糧。如今,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沈逸之靜靜看著石三保。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位被十裡八鄉尊為苗王的中年漢子。
火光將石三保魁梧的身影投射在不遠處的木板牆上,忽明忽暗。
此時的石三保心跳得厲害,因為全寨人的命運,此刻都繫於他一人之身。
許久,在白蓮教和寨中人的注視下,石三保沉聲問道:“你們白蓮教說話可算數?事成之後,真能苗漢平等,親如一家?”
沈逸之毫不猶豫道:“請石頭人放心,我教可在苗家祖靈麵前與諸位頭人歃血盟誓,請天地鬼神共鑒我教之心!”
苗人最重誓言,尤其這種在祖靈麵前的血誓。
“好!”
對方都願歃血盟誓,石三保還有什麼不放心的,“為了黃瓜寨,為了所有苗家兄弟,我石三保願與貴教反了他滿洲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