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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妖 第27章 年輕人,你們要成為老六才行

作者:傲骨鐵心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6 07:38:19

安徽巡撫衙門某處密室,兩名親兵將幾乎已經無法站立的陳文昭架到了趙安麵前。

有秀才功名的陳文昭原本不當受刑,奈何其犯的是謀逆之罪,加之在堂上胡言亂語,氣的按察使張誠基命人打了他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下來,這陳文昭站無法站,坐也無法坐,趙安皺了皺眉,示意百裡雲龍將自己去年“研製”的摺疊行軍床取來打開,將人扶到床上趴著問話。

陳文昭被從臬司大牢帶走時腦袋套了黑布,因此不知自己被帶到何處,待頭套取下一時也是不適,十幾個呼吸後方緩過神來注意到坐在其對麵的趙安,但當日聽審時趙安是坐在臬司大堂角落,且隔了屏風,因此陳文昭不知趙安身份。

趙安並未急著開口,而是緩緩打量這個可稱膽大妄為的“憤怒青年”,目中並不吝嗇欣賞之意,皆因社會的進步永遠都是這些熱血憤怒青年在推動。

反清,同樣如此。

如果不是一代又一代的熱血青年前赴後繼,武昌城頭的槍聲便不會成功推翻滿洲二百多年的殖民統治。

兩名親兵將陳文昭扶到床上後便默默退了出去,屋內隻有坐在那裡的趙安,以及垂手伺立在角落的護衛隊長百裡雲龍。

“你是何人?”

陳文昭發出了疑問。

趙安冇有隱瞞,直言:“本官安徽巡撫趙有祿。”

陳文昭微怔之後,冷笑一聲:“怎麼?堂堂巡撫大人也要來親審我這個謀逆之徒?”

趙安並不生氣,隻淡淡道:“本撫是想問你幾個問題,若你願意回答便答,不答,本撫也不強迫於你。”

數個呼吸後,趴在床上的陳文昭沉聲道:“問吧。”

“你為何要穿這身衣服?”

趙安拋出第一個問題。

“我為何不能穿這身衣服?這是我漢家衣裳,祖宗衣冠...你們滿洲人入關,強迫我漢家剃髮易服,毀我漢家文明,難道我們這些漢家後人連懷念祖上的權利都冇有?”

如在臬司大堂一般,陳文昭臉上並冇有半分對趙安這個安徽巡撫的畏懼之色。

“你可知道這是死罪?”

“知道。”

“既然知道,何以要犯?”

“大人這話問的有趣,自你滿清入關以來,我族之人年年造你滿清的反,大人為何不問問我族先烈為何要造反?”

說完,陳文昭彆過臉去。

趙安沉默片刻,很是認真的問了句:“滿漢雖有彆,華夷也有分,但安徽在本撫治下難道不好麼?”

“民間皆傳趙大人是青天大老爺,大人在安徽興辦工商、大修道路,於民生養...這些學生看在眼裡,百姓也都感念您的恩德...可學生以為大人做的這些不過是為虎作倀,使滿清的統治更加穩固罷了。”

許是趙安在安徽施政確係關心民生,陳文昭言語對其還算客氣。

“噢,你是這般看本撫施政?”

趙安覺得有趣,陳秀才的見解挺刁鑽,雖然並不符合實際情況,但他趙安若無反清之心,所做所為還真就是在替滿清鞏固統治。

“難道不對嗎?滿清要的是順民,大人就給他們培養順民;滿清要的是稅收,大人就給他們整頓稅賦。大人越賢明,這滿清的江山就越穩固。”

“大清有什麼不好?”

“好?”

陳文昭笑了起來,“大人可知滿清入關造了多少孽,可知清軍破我族之城時死了多少人,城中的我族婦孺又受了什麼樣的罪,可知夫妻分離之苦,可知父子同死之痛,可知舉族不存之哀...

時至今日雖百五十年,但哪年這等慘象停止過?衣冠之痛,百年未愈!我族之痛,千年猶記!今日大人可殺文昭,但文昭堅信大人是殺不絕如文昭這等人的!”

屋外廊簷有水珠順著冰淩滴落,滴答之聲不絕於耳。

趙安靜靜聽著,並不打斷,也不否認,事實上滿清入關直至滅亡,平均每年都有數十樁規模不等的起義,從始至終,從未停止過。

漢人起義高發,滿清的統治更是駭人聽聞。

前年他在京中兼職鑲黃旗滿洲副都統時,曾看到雍正年間九門提督隆科多的一份奏疏,上麵說七十多名童子啼哭不已,以棉絮塞口,辰時三刻入土。

當時見了這奏疏便覺奇怪,趙安便在冊檔房調閱,結果得知雍正八年京師發生地震,太和殿匾額墜地,民間傳清廷“龍脈斷,江山危”,雍正遂命從直隸秘密征調500名八歲以下童男童女,要求“生辰八字屬木”,以求“木克土,青龍鎮地龍”。

春分當日,500孩子被換上青色布衣,喂下摻有硃砂的米粥,分彆埋進京郊八大處的預定方位。

其中一處根據趙安推測便是後世的奧林匹克公園地下,事實上其前世確從此地挖出天靈蓋上釘七寸鐵釘童骸數十具,此為滿洲鎮魂術之“鎖龍”。不過這件事無法作為“新聞”被廣大民眾所知。

活人祭天早在漢代便已消代,然而滿清仍用此極端手段維持所謂天命,由此可見此政權究竟何等殘暴。

為掩蓋此事,隆科多的奏疏雍正硃批“此事永絕言路”,乾隆登基後修實錄時將地震原因改為“百官不修德所致”。

類似這種慘絕人寰之事數不勝數,內務府及江南織造的私檔中更有關於進貢“活人肉食”記載。

這些,因為某些原因,永不能為人知,更不能成史。

罪惡無法入史,史也無法成書,否則,天崩地裂。

沉寂很長時間後,趙安站起身在狹小的屋中踱步,官靴踏在青磚上,聲音沉穩。

忽道:“陳文昭,你讀聖賢書,可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自然知道。”

“那你覺得,”

趙安停下轉身看向陳文昭,“眼下安徽百姓最需要的是什麼?是恢複你所謂的漢家衣冠,還是吃飽穿暖、有書可讀、有病能醫?”

陳文昭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我不否認你說的這些,但你可知,全省有三千六百二十七個村子,今年第一次有了蒙學堂,那些孩子第一次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你可知道山區那些一輩子冇出過大山的老人,因為本撫的作為,使他們生平第一次有郎中給他們診脈,且不收診金,不收藥錢?”

趙安走回椅前,卻不坐下,隻是俯視著趴在那裡的陳文昭,“你所說的痛是真的,心中的痛本撫也能理解,但百姓的痛也是真的...百姓的痛是孩子餓死的哭喊,是老人病榻上的呻吟,是農民看著乾裂土地的絕望...因此本撫認為眼下更重要的是讓百姓活下去,活得好。”

頓了頓,趙安聲音有些低沉,“衣冠是文明的表象,可活著纔是文明的根基。”

聽了趙安這番說辭,陳文昭搖了搖頭:“照大人的意思,我漢家這仇就不報了?這衣冠就不要了?一百多年來的苦難,就這麼算了?”

趙安未答,緩緩落座後,方道:“你可知冉閔?”

“冉閔?”

陳文昭眼中一動,顯是知道此人。

趙安點頭道:“冉閔是後趙武帝石虎的養孫,從小在胡人宮廷長大,說胡語,習胡俗,官至建節將軍、修成侯。按你的說法,他是十足的漢奸,對吧?”

陳文昭冇說話,眼中卻有疑色,因為眼前的安徽巡撫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似乎並不排斥他說的這些,也似乎竟有支援他的意思。

這就令他有些匪夷所思。

“...正是這個人在石虎死後,麵對羯胡屠殺漢人的苦役令,釋出了《殺胡令》,那一紙令下,鄴城一日之間,數萬胡人被斬。”

趙安聲音不高,“冉閔親率漢軍與胡人血戰,十戰十捷。他建立冉魏雖隻存三年,卻從胡人屠刀下救出多少漢民?後世史家論他,譭譽參半,但有一點無可否認,若無冉閔,北地漢人幾近滅種。”

“大人為何與我說這些?”

陳文昭發出疑問。

趙安笑了笑:“你在臬司大堂說要誅大清的心,本撫隻是借冉閔告訴你,有些時候活著比死更難,也更重要。冉閔在胡營二十餘年忍辱負重,等的就是那一刻。你以為他不想早日恢複漢家衣冠?但他知道,時機未到,莽撞隻會讓更多人送命。”

說完,想到什麼,不由續道:“還有一個人你該知道,此人便是祖逖。當年晉室南渡,祖逖率部北伐,中流擊楫,誓複中原。他一邊與石勒作戰,一邊在占領區恢複農桑,興辦學堂,讓百姓先活下去...因為祖逖明白,冇有百姓,收複的隻是一片焦土。”

趴在床上聆聽的陳文昭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氣節可貴,但氣節要用對地方。”

趙安語氣緩和下來,“你陳秀才若真為漢家著想,便不該以死明誌,那太容易了,你該活著,去做些實事,像冉閔那樣哪怕身處敵營也要等待時機;像祖逖那樣哪怕力量微薄也要一寸寸收複。”

“這些話不應該從大人口中說出。”

陳文昭掙紮用雙手撐起自己的身子,“大人做的是滿清的官,與學生說這些難道不荒唐麼?

“荒唐?”

趙安麵色平靜,“為何荒唐?難道就因我是清廷任命的安徽巡撫,是所謂鑲黃旗滿洲出身?”

陳文昭未答,眼神卻似在說:難道不是麼?

“本撫雖為清廷高官,但有件事你要知道,那便是本撫與你一樣身上流著的都是漢家之血,本撫與你一樣也銘記過去的曆史,也想將滿洲人的殘暴統治推翻,但本撫並不如你這般激進,本撫一步一步做小吏做起,直至這所謂封疆大吏,為的是什麼?”

趙安輕輕轉動手上的玉扳指,“因為有了這些身份,本撫才能在安徽做想做的事。辦新學,他們不敢阻;推醫政,他們不敢攔;整頓綠營團練,他們不敢反抗...試問,若我隻是個漢人巡撫,這些事能做成麼?若本撫將安徽經營的如鐵桶一般,士農工商官兵皆隻知有本撫,而不知有清廷,本撫屆時又會做什麼?”

這番開門見山的話令得陳文昭完全呆住,難以置信看著眼前的趙安。

“陳文昭,你是秀才,該讀過《周易》。所謂潛龍勿用,不是不用,是待時而用。所謂亢龍有悔,是說飛得太高太快,必有災禍...

眼下的清廷雖已腐朽,但根基尚在。你一件漢服,幾句口號,除了送掉自己的命,還能改變什麼?”

趙安麵帶微笑凝視著與他一樣有熱血,覺醒的年輕人。

陳文昭則久久不語。

背上及屁股的傷勢明明很重,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痛,腦子裡也全是趙安說的這些話。

半晌,呢喃道:“像冉閔那樣忍辱負重?可學生...隻是個秀才,如今更是待死之人。”

“冉閔起事前也不過是個侯爵,祖逖北伐時隻有千人渡江。陳文昭,你讀過書,明事理,本撫將你從臬司接來,與你說這番話,難道你還不明白本撫的意思麼?

實話與你說,本撫正在編撰新式教材,這件事唯有你這樣既有漢家血脈,又通聖賢之書,還有一腔熱血的人才能做。你若願意,今後便忘記陳文昭這個身份,以另一個身份幫本撫的忙。

當然,你若執意求死,本撫也不攔著,現在就可命人將你處死。但你死前想想,你的死能為百姓帶來什麼?

是一件漢服在街頭的短暫出現,讓百姓竊竊私語幾日然後被遺忘;還是你編的教材能影響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趙安給出選擇。

陳文昭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襴衫。

這件衣服,他偷偷做了三年,每一針每一線,都對照著伯父留下的《大明衣冠圖考》。昨日穿上它走上街頭時,他覺得自己像個英雄——風蕭蕭兮易水寒。

可現在...

“大人,”

陳文昭抬起頭,“您做這些最終是為了什麼?”

趙安沉默片刻,給出斬釘截鐵的回答:“為了有朝一日我們的子孫穿上祖宗衣裳時不被人恥笑,為了這華夏大地不再遍地腥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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