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的英吉利方言令得遠方客人們集體愣住。
挖特?
旅行團的“團長”克魯中尉那雙藍眼睛為之瞪得滾圓,代表東印度公司的羅伯特先生差點失手掉落其手中的文明杖,旅行團的翻譯李神父則是吃驚的張著嘴,一時間忘了自己翻譯的職責。
震驚,太震驚了。
長這麼大,也從未見哪個清國官員能說如此流利英語的,噢,上帝,這簡直太神奇了。
就是這英語怎麼帶著一股奇怪味道的?
奇怪在哪,李神父不得而知,也說不上來,反正感覺怪怪的。
“怎麼,我的發音有問題嗎?”
臉上滿是熱烈歡迎笑容的趙安對自己的英吉利方言很有自信,也十分珍惜人生第一次使用這種方言對話的機會。
“不...不,先生,您的英語...大大滴地道!”
回過神來的克魯中尉神情頗為激動,“先生,請原諒我的驚訝與失態,我隻是從未想過能在貴國遇到一位能說英語的官員!”
“西當,西當,請各位坐下說話。”
熱情招呼英國旅行團眾人落座後,趙安不無唏噓道:“我在少年時曾接觸過貴國的傳教士,也讀過一些貴國的書籍,比如牛頓先生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當然,我隻能讀懂部分,不過什麼萬有引力,三大定律,我還是非常熟悉的。”
這話再次讓英國人震驚。
牛頓的著作?
藝術家亞曆山大的眼睛當場亮了起來:“閣下真讀過《原理》?上帝啊,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略知皮毛而已,”
趙安一臉謙虛的擺了擺手,“與真正有學識的學者相比,比如與牛頓先生相比,我還差得遠。”
英國人落座之後,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如果說之前英國人還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此刻則已轉化為震驚與佩服。
可以說,趙安完全重新整理了他們對清朝官員刻板迂腐的印象。
“先生,首先,請允許我介紹我的同伴,”
克魯中尉恢複了職業軍人的乾練,一一為趙安介紹起來,“這位是羅伯特先生,東印度公司的貿易代表;巴克先生,來自倫敦的銀行家;威爾遜先生,伯明翰的機械製造商;托尼先生,曼徹斯特的紡織商人;亞曆山大先生,我們的隨行藝術家...這位李神父是我們的翻譯,不過現在看來神父似乎不用工作了。”
“耐斯特突米油!”
克魯中尉每介紹一位成員,趙安都點頭致意,並用英語準確複述他們的名字和身份,這讓英國人更加驚訝。
一一介紹完畢後,趙安象征性的詢問眾人對大清帝國風光的觀感,得到的自然也是象征性的回覆。
趙安個人覺得旅行團的體驗感應該很差,因為沿運河下來一路基本是看不到任何綠植的,眼下的中國除了深山老林,其餘地方大多是光禿禿一片,有的隻有貧窮和饑餓,冇有任何風景可言。
“諸位既然能來到這裡,想必已經感受到了我對貴國的友情和善意,那麼接下來,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直接就我們雙方感興趣的事情深入交流如何?”
趙安微笑切入正題。
“當然可以,先生,畢竟我們是為了您的大額訂單來的。”
代表東印度公司的羅伯特清了清嗓子,“大不列顛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工業國家,擁有最優質的工業產品,如果先生或您的省份有任何需求,我們都可以提供,隻要先生您能付得起足夠的價錢。”
“夜絲!不瞞諸位,我本人對貴國的確有大量采購需求。”
趙安拍了拍手,秘書劉鵬高立刻捧著一疊檔案走了進來。趙安接過檔案,直接打開翻到其中一頁,用英語流利地念道:“第一,紡織機械。我需要全套的紡紗機、織布機,數量嘛...先來二百套。”
“二百套!”
來自曼徹斯特的商人小托尼眼睛瞬間瞪大,二百套的需求幾乎是曼徹斯特一箇中型工廠的全部設備。
趙安微笑點頭:“第二,采礦設備。我需要蒸汽抽水機、通風設備、軌道礦車...我知道貴國礦區已經使用了這些設備。此外,還需要一套完整的礦石粉碎和洗選設備。”
做機械貿易的威爾遜迅速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錄。
“第三,冶金設備。高爐、攪煉爐、軋鋼機,要能夠生產熟鐵和鋼材的型號,當然,我要最新的技術,而不是貴國淘汰的技術。”
“第四,機床。車床、銑床、鑽床、刨床,要瓦特蒸汽機驅動的,不要水力驅動的。”
蒸汽機是趙安的重點采購項目,雖然不清楚現在的瓦特蒸汽機有冇有改進用於輪船、火車推動,但確定瓦特蒸汽機已經用於英國的工業生產。
隻要英國人肯賣,弄回來之後他可以抽調人員專門研究。
“第五,化學工業設備。硫酸、純堿的生產設備。第六,武器製造設備。燧發滑膛槍的生產線,火炮鑄造設備——當然,這需要貴國政府批準。第八,科學儀器。望遠鏡、顯微鏡、經緯儀、氣壓計、溫度計...各種科學研究需要的儀器。”
“第九,書籍。所有學科的書籍,數學、物理、化學、生物、醫學、工程...越多越好,最好是英文原版。第十,技術人員。我需要工程師、機械師、冶金專家、化學家...任何有技術的人才,我願意支付五倍甚至十倍於他們在英國的薪水。”
趙安一口氣說完自己的采購需求後,會客廳裡一片寂靜,隻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不僅是威爾遜在記錄,所有英國人都在瘋狂記錄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采購清單。
許久,代表英國金融界的巴克出聲打破沉默:“先生,請原諒我的冒昧,但您列出的這些設備和技術...總價值可能超過兩百萬英鎊。按照當前的彙率約合六百萬兩白銀。您確定...”
趙安篤定道:“我確定,十分確定,隻要設備是最新最好的,技術是最先進的,人員是最專業的,我願意支付溢價。不過,我不會用白銀支付全部款項。”
巴克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您打算...”
“一半用白銀,一半用實物抵扣,”趙安隨手翻開檔案的另一頁,“安徽是茶葉和絲綢的主要產地之一。我可以提供優質的祁門紅茶、六安瓜片,以及上等的絲綢。按比廣州出口價低25%的價格抵扣設備款。”
羅伯特迅速計算著,茶葉和絲綢在英國是緊俏商品,利潤極高。之前英國采購這些貨物都是通過廣東的十三行,由於冇有其它采購途徑,使得他們的采購成本極高,如果對麵的清朝官員給出低於出口價25%的采購價,他們的利潤將為之大幅提高。
至於對方所需的機械設備在英國已經逐漸過剩,能以高出市場價30%-50%的價格出售就是暴利了,何況還能賣的更高。
“上帝啊,這簡直是一筆完美的交易!”
小托尼忍不住說道。
“但是先生,”
威爾遜謹慎地問,“您采購這麼多工業設備,是要建立工廠嗎?貴國政府允許嗎?”
“我所管理的安徽是帝國一個不富裕的地區,作為治理這個地方的主要官員,我有責任為人民創造生計。建立工廠,發展工業,既能提高人民收入,又能增加稅收,我們的政府怎麼會反對呢?”
有和珅在朝中撐著,趙安不擔心自己的钜額采購會遭到朝廷的反對。
“還有一個問題,”
巴克再次開口,“如此巨大的交易需要可靠的支付保障。您提到的實物抵扣,如何確保質量和數量?運輸如何安排?”
趙安點頭道:“我們可以簽訂詳細的合同,我會成立一個專門的貿易公司負責此事。貨物質量由貴方代表檢驗合格後方可裝船。我可以通過我本人關係將貨物安全從海上運到廣東外海與貴方商船交接。”
“那麼,先生,我們可以看看具體的合同草案嗎?”
小托尼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有了眼前這位韃靼帝國南方大人物的訂單,他的家族將成為曼徹斯特的頂級家族。
“當然,”
趙安拍了拍手,“不過在此之前,我想請諸位在鳳陽多留幾日。一方麵,我們可以詳細討論合作細節;另一方麵,我也想請諸位參觀一下安徽的...軍事訓練。”
“軍事訓練?”
克魯中尉的軍人本能被觸發。
“是的,”
趙安微笑道,“我正在組織團練以維護地方治安,雖然團練不是我大清的正規軍,但也有些特色。如果諸位有興趣...”
“非常有興趣!”
作為一名軍官,瞭解潛在對手或盟友的軍事能力是克魯的職責。
趙安欣然說道:“那麼,我先安排諸位在驛館休息,今晚,我將設宴為諸位接風洗塵。明天,我們可以開始正式談判。”
當晚的接風宴采用中西結合的方式——中式菜肴,按照西餐習慣分餐。
宴席上,趙安繼續展示他那驚人的西方知識,不僅能流利地用英語交談,還能引用莎士比亞的詩句,討論英國議會政治的優缺點,甚至對四年前發生在巴黎的公社起義瞭如指掌。
不知怎麼就說到了法蘭西國,趙安舉杯對一眾英國客人道:“在我看來,貴國與法國將會有一場戰爭,不過隻要貴國的皇家海軍保持製海權,我認為法國人無法真正威脅到英國,所以,最終的勝利者將是英國。”
第二天上午,趙安陪同英國旅行團來到鳳陽城外的團練大營。
大營占地廣闊,營帳排列整齊,井然有序。營門前,兩排團練兵士持槍肅立,雖然裝備簡陋,但軍容嚴整,精神飽滿。
“這是我們的團練督辦處,”趙安指著大營中央一棟新建的木結構建築介紹道,“負責全省團練的組織、訓練和指揮。”
克魯中尉仔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很快發現了不尋常之處——這裡的營區佈局合理,警戒嚴密,士兵的樣貌比他看到的清國中央禁軍還要優秀。
“先生,這些團練是如何訓練的?”
“我們有一套完整的訓練體係,包括隊列訓練、武器操作、戰術演練、體能訓練等。今天正好有一次會操演練,諸位可以看看。”
眾人跟隨趙安來到觀禮台,台前是一片開闊的演練場,此時已經集結了約兩千名團練兵士,按營、哨、隊的編製列隊,旗幟鮮明。
“會操開始!”
傳令兵高聲喊道。
首先進行的是隊列演練,各營方陣在旗語和鼓聲指揮下,進行各種隊形變換。前進、後退、左右轉、隊形散開與收攏...動作整齊劃一,絲毫不亂。
“這...”
克魯中尉驚訝地對身邊的商人小托尼低語,“這隊列水平已經接近我們的正規軍了!”
更讓英國人驚訝的還在後麵,隊列演練結束後開始進行武器操作演練,士兵們展示了火繩槍的裝填、射擊流程,雖然這些留有辮子的士兵使用的火槍已經落後,但他們的操作熟練程度很高,尤其是紀律性很強。
接著是戰術演練。模擬進攻與防禦,側翼包抄,伏擊與反伏擊...各種戰術應用雖然簡單,但思路清晰,執行到位。
結束後,趙安陪同英國人蔘觀了營區的其他設施——食堂、宿舍、醫務室、武器庫、訓練場等。一切都井井有條,乾淨整潔。
“不可思議,”威爾遜評價道,“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絕不會相信這是清國的民兵部隊。這比我在印度看到的東印度公司雇傭的當地部隊要專業得多。”
“團練的戰鬥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組織和訓練,我借鑒了一些歐洲的軍事理念,結合本地實際情況,形成了這套訓練體係。”
實際上,趙安借鑒的是他前世瞭解的近代軍事知識,包括普魯士的普遍征兵製、法國的參謀製度、甚至一些二戰時期的訓練方法。雖然受限於時代條件無法完全複製,但核心理念——“紀律、組織、訓練”已經滲透到團練的每一個環節。
“大人,我有一個問題,”
克魯忽然變得很嚴肅,“貴國政府知道您訓練這樣一支精銳的民兵部隊嗎,貴國政府難道不會擔心?”
“擔心?”
趙安笑了,“克魯中尉,您知道我管理的地方有多少土匪山賊嗎?去年一年,全省有記錄的匪患就有三百多起。如果冇有團練,百姓無法安居樂業。所以,我的朝廷不僅不會反對,反而會支援,畢竟,維護地方治安是我這個巡撫的職責。”
說完,趙安突然話鋒一轉,看向代表金融界的巴克,“巴克先生,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巴克忙道:“請講,先生!”
“我想在英國發行債券,為我的工業化計劃融資,您認為可行嗎?”
這個問題讓所有英國人都愣住了。
一個清國地方官員,想在倫敦金融城發行債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