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圓明園的守衛開始換班。
圓明園的守衛力量主要是雍正年間設立的八旗護軍營,總兵力約3000人,駐紮在圍繞圓明園外的各處八旗營房。
園內的守衛力量則是直屬內務府的包衣護軍,人數不多隻有300人。
老太爺到圓明園後,侍衛處增派了200多名禦前侍衛加強園中護衛,外圍還有火器營、健銳營駐防,上萬八旗兵將圓明園護於其中,可謂“固若金湯”。
在管理太監陳阿喜幫助下,潛藏在園中的徐霖和周昌順藉著夜色掩護,悄悄接近存放英國禮品的庫房區域。
二人穿著民夫的粗布衣裳,肩上扛著扁擔和繩索,看起來像是還在乾活的工人。
“站住,什麼人?”
一名路過的禦前侍衛攔住了二人。
徐霖連忙躬身道:“官爺,我們是今天搬運貨物的民夫,陳公公讓我們來收拾一些散落的工具。”
“哪個陳公公?”
侍衛警惕問道。
“就是長春宮的陳阿喜陳公公。”
徐霖從懷中掏出一塊陳阿喜事先給他的腰牌,這種腰牌是園中專門給臨時入園工作民夫發放的,類似通行證。
侍衛接過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二人幾眼,揮了揮手,不耐煩道:“快點,收拾完就趕緊走,彆在園子裡亂逛。”
“是是是。”
徐、週二人順利進入庫房區域,白天搬運的貨物大部分已經拆箱陳列,但還有一些木箱堆放在角落,等待明天繼續處理。
按照陳阿喜提供的資訊和白日的記憶,徐霖很快找到存放槍支的箱子。這些箱子被單獨放在一邊,上麵有英文標記。不過這些英文徐霖看不懂,但知道少君需要的東西就在裡麵。
四下看了眼見無人過來後,二人立即動手撬箱,很快就從箱子裡取出毛瑟槍和連珠槍各兩支,還有一些彈藥。
東西是輕鬆到手,但怎麼拿出去呢,庫房這裡是冇有守衛,但出了庫房一路可都是有園中護衛巡邏的。
周昌順有些緊張的看向徐霖,後者沉聲道:“陳阿喜說過再過半個時辰守衛會換班,中間有大約半柱香的空檔期,到時陳阿喜會設法引開守衛,我們就趁那個空檔把東西帶出去。”
說完,同周昌順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麻布將四杆槍支與扁擔一同包裹起來,這麼做不是為了掩藏槍支,而是便於攜帶。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過去,很快園中的燈籠陸續亮起,從上空看去這座位於京師東郊的皇家園林如繁星點綴,美不勝收。
隻這美景身處其中的徐、週二人卻無法一窺全貌,此時均是心提在嗓子眼,終於,遠處傳來太監的驚慌叫喊聲:“走水了!走水了!”
二人循聲看去,見遠處一處偏殿方向冒出濃煙,聽到動靜的守衛均趕去救火。
“走!”
徐霖猛的一拉周昌順,扛起包裹有槍支的扁擔快步向園外走去。
一路是心跳如鼓,幸運的是守衛都趕去救火,混亂中冇有人注意到他們,有驚無險出了園子後便跳上一輛等待已久的馬車,沿著園外小路快速駛向夜色深處。
二人逃離後不久,那處偏殿的火勢就被撲滅,因火情較小,也冇什麼人員傷亡,加之遠離皇帝所在,事情就被負責人員按了下來。
次日清晨,當值的二等侍衛穆阿托例行巡查至庫房區域時,敏銳察覺角落裡的幾個木箱有些異樣。
走近細看,竟見其中一隻箱子的鎖釦有明顯撬痕,箱蓋雖被重新合上,邊緣卻露出一截未被完全掩住的麻布纖維。
這一幕令得穆阿托心頭一緊,立即蹲下身仔細檢查箱內,發現原本應整齊擺放的八支英夷進貢的火槍隻剩六杆,兩杆已然不翼而飛,隻留下空蕩蕩的絨布凹痕和些許散落的彈藥紙殼。
壞了!
幾乎是瞬間,穆阿托一陣戰栗,想都不想便跌跌撞撞衝出庫房奔向總統大臣值房。
庫房失竊可是殺頭的大罪!
圓明園總統德順阿的辦事房在澹懷堂西側,穆阿托趕到時守在門外的小蘇拉被他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還冇來得及通報穆阿托已經掀簾闖了進去。
正翹著腿悠閒喝早茶的德順阿被突然闖進來的穆阿托嚇了一跳,待見穆阿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眉頭不由皺了起來:“什麼事?”
“德、德大人...”
穆阿托聲音發顫,撲到桌前語無倫次,“庫房...英夷的槍...丟了四杆!箱子被撬了!”
“哐當”一聲,德順阿手中的蓋碗磕在碟沿上。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平日總統大人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時就跟放大鏡放大似的,死死盯著穆阿托。
“大,大人...昨夜有人潛入庫房,偷走了四杆英夷進貢的火槍!”
穆阿托急的額頭汗珠不住滴落。
“火槍被偷了?”
德順阿也是驚的倒吸一口冷氣,沉默片刻卻是突然起身走到門邊掀簾對外麵低喝:“都退遠些守著,任何人不準靠近!”
放下簾子,再次轉身後的總統大人臉上已經恢複幾分鎮定,但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輕出一口氣後,總統大人踱到穆阿托麵前,壓低聲音詢道:“昨晚誰當值?園子各門出入記錄查了冇有?這件事除了你知道,還有誰知道?”
“卑職...卑職還冇來得及查...發現失竊就立刻來稟報大人了...暫時除了卑職並無他人知曉此事。”
穆阿托急的六神無主,話也說的很是結巴。
聽了穆阿托的話,德順阿眼神變幻不定,半晌,緩緩坐回太師椅,端起早茶抿了一口。繼而目光看向穆阿托,淡淡道:“穆阿托,你補這個二等侍衛的缺,家裡使了多少銀子?”
“啊?”
穆阿托一愣,茫然答道:“回大人話,家父為卑職這差事典了城外的三十畝旗田,又找舅舅借了三千兩...”
卻不知總統大人問這何意。
德順阿沉聲道:“庫房失竊是大罪,上麵發落下來你穆阿托必定要被革職問罪,本官問你,你要被革了職,你家裡拿什麼還你舅舅?這要是被革職還算好的,就怕你腦袋都保不住。”
聞言,穆阿托渾身一顫,“撲通”跪了下來:“大人救命,這件事真不關卑職的事啊!”
“不關你的事?”
德順阿冷笑一聲,“按《大清律》,侍衛失察致貢品被盜,斬立決。你說,關不關你的事?”
“卑職...”
跪在地上的穆阿托張了張嘴,眼神滿是恐懼。
德順阿見狀,輕叩桌麵,悠悠道:“其實呢,這些英夷的物件兒萬歲爺壓根看不上,昨兒個李公公傳話時怎麼說的?對,說是‘這些破銅爛鐵,收庫裡落灰得了’...既然是破銅爛鐵,少了幾件又有什麼要緊?”
穆阿托愣住:“大人,這是外邦貢品,若是英夷追問起來…”
“英夷追問?”
德順阿嗤笑一聲,眼角皺紋裡堆滿譏誚,“那些紅毛鬼隔著萬裡重洋,難道會為幾桿破槍再派使團來查?何況禮部早有章程,貢品入庫即視作天朝收納,後續如何夷人無權過問。”
頓了頓,“昨夜西邊偏殿走水,今日若上報盜案,你說萬歲爺會怎麼想?所以,這事就到此為止,你不要與任何人聲張,權當此事冇有發生。”
“這...”
穆阿托駭的瞪大眼睛:總統大人這是讓他犯欺君之罪啊!
“怎麼?”
見穆阿托這般看著自己,德順阿不由微哼一聲,“老弟,你補這二等侍衛的缺不容易,這事真捅出去,你丟前程不說,你那個在健銳營當差的弟弟怕也要受牽連...照我說的做,否則,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想著自己這差事來的不易,想著家裡的期望,想著這事的後果,穆阿托終是垂下眼睛,低聲道:“全憑大人做主!”
“嗯,回去吧,當什麼也冇有發生。”
德順阿麵露滿意笑容,陽光從窗戶透進照在他光禿禿腦門上,遠處,圓明園湖麵波光粼粼,天鵝悠然遊過西洋水法噴泉殘影。
萬園之園依舊巍峨華麗,儘顯皇家風範。
.........
九月的廬州天高氣爽。
宜人的微風拂過巢湖,吹的廬江縣外官道兩旁新栽的柳樹不斷搖弋,這條剛剛拓寬夯實的省道由省府安慶貫通而來,北端直抵泗州,全長近五百多裡,途經二十餘縣,乃安徽省道之最。
去年省裡撥款修路時說派工的鄉民都有工錢,起初鄉民們還將信將疑,直到第一批參與挖土方、碎石料的壯丁,真的從縣衙領到每日三十文的現錢工食銀,訊息纔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四鄉八裡。
農民本就冇什麼進項,如今官府不僅不再強征他們無償服徭役,反而還給他們發工錢,誰不樂意?
道路通了,南來北往的商隊、收糧販絲的貨郎明顯多了起來,不說縣城的茶館酒肆熱鬨了幾分,連帶著四鄉的土產也好賣了些,雖談不上翻天覆地,但街麵上的人氣、百姓臉上的活氣到底比往年足了些。
新通的省道兩側也多了很多民居,腦袋瓜子靈活的村民就是借錢都要在省道邊上建個房子,做個小買賣。
哪怕是弄個小茶鋪供過往行商歇歇腳,一年下來都能增加不少收入。
更讓鄉民們覺得新鮮的是,今春縣裡發了告示說是省裡通知了,往後征糧收稅不再像往年那樣派專門的征糧催稅隊到鄉村征收,而是要百姓把稅交到一家叫鹹豐行的錢莊,縣裡再從鹹豐行賬上劃撥上交藩庫。
這不僅使得農民交稅方便,還使得農民負擔大為減輕。
要知道過去的催征,在農民眼裡可是一場令四鄉八裡聞之色變的“劫難”。
每年夏秋兩稅開征前後,縣衙戶房的書吏、皂隸,便會夥同地方上的糧差、裡書,組成一支支征糧催稅隊。多則十數人,少則七八人,騎著騾馬,或坐著小車,浩浩蕩盪開進各村,打的旗號是“奉旨催科,王法無情”,實則是一群刮地皮的惡煞。
一隊人馬進村首要的不是辦公事,而是安頓。裡正、甲首要負責安排食宿,雞鴨魚肉、時鮮菜蔬、好酒好茶,一樣不能少。
開銷自然攤派到各戶頭上,美其名曰辦差飯食錢。
隊伍裡的每個人,從領頭的書辦到趕車的雜役,都需打點辛苦錢、鞋腳錢,否則便臉色難看,辦事拖拉。
交糧食時更是踢斛淋尖,刮下的糧食成了“餘羨”,一石糧往往要交一石二三鬥,甚至更多。若百姓選擇將糧折成銀錢交納那更是層層剝皮。一兩銀子的稅,可能要準備一兩三四錢纔夠。
對一時交不齊或者略有拖延的農戶,催稅隊便凶相畢露。鎖鏈、枷具隨身攜帶,動不動就將戶主或男丁鎖拿到祠堂或大戶宅院關押催逼。
想要放人?
就得交開鎖錢、飯食錢、辛苦錢!
家中實在貧苦的,甚至會被扒鍋拆門,牽走僅有的牲口雞鴨抵數。
正稅之外還有隨糧帶征的各種附捐,解送糧食的“漕糧運費”、倉庫保管的“倉廒費”、胥吏辦公的“紙筆費”、甚至供奉“倉神”的“香火錢”......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全是筆糊塗賬,胥吏張口就是數。
那些年每到征糧時節,鄉間便雞飛狗跳,愁雲慘霧。百姓辛辛苦苦一年所得大半填了這無底洞,稍有不慎便家破人散。
因此,省裡出台的鹹豐行代交新規直接免去百姓與催征“活閻王”打交道的苦難,那些可怕的“損耗”、“規費”、“攤派”至少名義上全部消失。
鹹豐行在各縣都設有支行,為了方便百姓還專門在下麵鄉鎮設了點,委托各鄉信得過的裡正、鄉老作為“代理人”。
百姓隻需將稅銀交給這些代理人,由他們統一彙存到鹹豐行,便能拿到蓋著紅印的完稅憑證,清晰明白。
鹹豐行的遍地開花除了方便百姓交稅外,代理人們還到處動員富戶存錢,存的多的富戶還能得到省藩庫給的額外“貼息”。
一開始百姓還惴惴,後來見縣裡有聲望的士紳老財都率先把銀子存了進去,也就漸漸跟著辦了。
鄉間雖仍有官府變著法子斂財的嘀咕,但比起以往明目張膽的勒索,這已是難得的善政。
而這一切都源於青天趙大人。
從徽州回來後,趙安隻在安慶與家人團聚數天便動身北上繼續調研,一路看田壟,訪農戶,進茶棚,與販夫走卒、鄉塾先生閒聊,以最接地氣的方式瞭解新政的推行落實情況,以及推行過程中地方官們有冇有嚴格執行,是否變著方式將好事變壞事,從而不僅冇有減輕農民負擔,反而讓農民的生活愈加貧困。
冇人知道,這位言談和氣的年輕人就是安徽百姓人人稱讚的青天大老爺。
在廬江不過兩天,趙安就發現很多問題,立即以“體察民艱、與民休息”為由,明令革除廬江等數縣私自加征的道橋捐、團練米等雜稅,並給廬江知府以下四名官員“記大過”。
安徽各地的民生及經濟情況在其大刀闊斧及鐵腕推動下可以說成績斐然,若用雞帝屁算的話,乾隆五十八年安徽雞帝屁要比乾隆五十六年足足翻了三番。
今年上半年入庫歲收已經提高到二百二十萬兩,年底可望達到三百餘萬兩,雖然這個數據趕不上富裕的江蘇,但對於安徽這個窮省而言已然是難以想象的數據。
當然,報給戶部的數據還是兩年前的數據,數字稍有調整而已。
具體如何調整,如何向戶部隱瞞安徽的實際情況,趙安隻是給出一個指示意見,具體執行者是他班子的二把手藩台曹文煜。
曹文煜上任安徽佈政使後如果用分數考量這位藩台大人,最多三十分。
因為這位藩台大人啥事也不管,成天就知道在衙門後院生孩子。上任不到兩年就娶了五房小妾,其中一個甚至才十二三歲。
唯一的好處就是不問事,不管事,不生事。
巡撫衙門這邊派來的檔案,曹大人看都不看就批準,哪怕不少檔案內容是直接“奪”了他這個藩台大人的權力。
如此可人的班子成員,趙安自然是喜歡的,所以每次曹大人娶妾,他都會第一時間送上不低於三千兩的“份子錢”。
也吩咐巡撫衙門的交通建設委員會將兩樁價值數十萬兩銀子的道路工程,發包給了曹藩台的小舅子和老丈人們。
投桃報李嘛。
安徽雞帝屁的大幅提高除得益於工商業的大規模發展,同時也得益於趙安主持的交通大建設。
隻不過,相比趙安東拚西湊的钜額投入,目前省內的收益仍然是不足的。
也就是安徽現在的表麵繁榮是帶有假象的,且不可持續。
因為,趙安是用大欠債方式發展安徽,如果算上他挪用的鹹豐行資金,此時負債總額已經高達千萬兩。
僅欠老太爺和福長安父子的就多達七百萬兩,利息很嚇人的。
想要解決钜額債務問題,曆史上隻有兩個辦法,第一對外擴張,將經濟壓力轉嫁出去,即把蛋糕做大。
第二,乾掉最大的債主,把債賴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