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彆人而言是兩個辦法,對趙安而言兩個辦法實際是一個辦法,最終指向的都是賴賬——重啟個人征信資質。
當然,老百姓的錢不僅不能賴,還得算上利息照給。
對百姓,趙大人的信譽就是三個字——頂呱呱!
用後世話講,欠銀行的錢趙安可以給,欠小貸的錢那就真是憑本事借的,有本事你們上門催收好了。
大舉借債發展地方的好處短期內是顯而易見的,哪怕大發展過程中被地方官員從中貪挪了不少銀子,但這些都是發展的必要。
官員不貪趙大人的銀子,怎麼能成為趙大人的人,怎麼高舉雙手擁護趙大人,又怎麼能有積極性落實趙大人的決策呢。
所以,不能光讓馬兒跑不給馬兒喂草。
有道德是好事,但有時候道德成了道德潔癖並不是好事。
甭管哪朝哪代,從龍之功都要講封賞嘛。
受體製約束原因,趙安可以清廉利器拿掉一些官員,但大多數官員還是要留用的,真將全省官員換血似的換個遍,和珅再怎麼撐他,他這巡撫也必定成為眾矢之的。
老太爺知道了估計都犯嘀咕:我們當中出了個什麼玩意?
安徽政務學堂培訓出來的學生眼下集中在基層和綠營、團練當中,由於資曆淺、鍛鍊不足原因,起碼得有個幾年方能成為趙安治理地方的基石,也就是逐步成為州縣治理主力。
故現在安徽官僚體係就是新舊混搭模式,科舉出身的舊官僚占據主印地位,政務學堂出身的新官吏(各種委員)實際乾事。
相當於主任在辦公室看報喝茶,科員在外麵風裡來雨裡去的意思。
這個模式趙安其實挺喜歡,因為可以極大程度曆練政務學堂的學生們。
不在一線實際做事,焉知民間疾苦。
當然,主任要是有著強烈進步心,願意同巡撫大人一樣為民奔波,實是乾事更好。
趙安這裡的進步大門為每一個人打開。
哪怕有前科,有汙點,隻要能辦事,能造福百姓,能壯大趙安的實力,趙安都會給予機會,而不是一棒子把人打死。
所謂不管清官貪官,能辦事的纔是好官。
此外,江浙不少商會財團在安徽也有不少投資,由於地理區域原因,江浙財團的投資主要集在水道發達的長江邊幾個府,以及緊鄰江寧、揚州、淮安的部分區域。
皖西、皖北及皖中相對得到的外來投資很少,主要還是趙安自個的投入。
錢花了,能聽到響,就是成功。
起碼比錢花了連個浪花都冇有要強。
趙安現在考慮的是如何利用鹹豐行將安徽兩千多萬百姓徹底綁定,也在思考“鹹豐票”取代市麵主流貨幣銅錢的可能性。不管明清,百姓手中真正使用的貨幣都是銅錢,白銀隻是輔助貨幣形式。
能讓小額麵值的鹹豐票取代銅錢成為安徽百姓日常生活消費的“錢”,那安徽這兩千多萬人還真就成了趙安的鐵桿粉絲,其改朝換代的基本盤。
不過,涉及的方方麵麵太多,現實可能不成熟。
簡單將各種設想整理了下後,趙安準備休息,卻收到“快遞”。
北方寄來的特加急快遞。
拆箱後,四杆火槍出現在眾人眼中。
兩杆是燧發滑膛槍,槍身細長,胡桃木槍托打磨光滑,燧發機構精巧;另外兩杆則是連發氣槍,造型奇特,槍管下有一粗大的氣罐,扳機旁有轉輪裝置。
“試槍!”
幾乎是想都冇想,趙安就帶人實地驗槍,看看英國人的槍到底厲害到什麼程度。
找的是一處荒涼地,四名巡撫親兵一字排開,兩人持毛瑟燧發槍,兩人持連發氣槍,另外三名親兵則持清軍製式鳥槍用於射程、威力對照。
操作毛瑟燧發槍的兩名親兵裝填、壓實、扳起擊錘發射,動作雖略顯生疏但一氣嗬成。僅裝填速度就比鳥槍快三倍,無需火繩,不用擔心風雨,射程也明顯比鳥槍遠。
趙安的評價是一杆燧發槍能頂三杆鳥槍。
更關鍵的是,燧發槍的啞火率明顯低於火繩槍,十發射擊鳥槍啞火三發,燧發槍僅啞火一發。
威力這一塊,燧發槍和鳥槍其實差不多。
兩種槍使用的都是鉛製彈丸,但英軍燧發槍用的是定裝小藥包,不管什麼情況裝入的火藥都是一樣的,而清軍則是將火藥裝在葫蘆中根據士兵熟練度倒入,遇緊急情況倒多倒少不固定。
兩者優勢,肉眼便知。
輪到眾人之前冇見過的連發氣槍了,這槍無需裝填火藥,隻需將鉛彈從槍口塞入,然後扳動氣罐閥門充氣擊發即可。
能夠連發的原因是槍身側麵的轉輪,優點是瞬間可以擊發二十彈丸,形成密集火力,缺點是射程很短,三十步已是極限。
適合於兩軍近距離肉搏貼身火力壓製,列陣對轟找死。
另外就是連發槍有個致命缺點,那就是氣罐打完後得重新充壓,耗時比裝填燧發槍更長,這邊氣還冇壓上去,那邊敵人恐怕已經砍他十七八刀了。
趙安覺得連發槍應該配備“手槍隊”、“特務營”使用,就是撞上去後甭管三七二十一先“噗噗噗”來個火力壓製,然後扔掉揮大刀砍。
特種作戰裝備的意思。
要是體積能縮小,也能跟手銃一樣作為特務情報人員使用。
但優點肯定高於缺點,趙安幾乎不加思索便決定仿製量產。
時間不等人,就算英國人願意私下與他接觸,同意賣給他大批槍支,眼下他也得開足馬力先生產。
冇辦法,英國離中國太遠,等他們把自己需要的東西運來,少說一年多過去。
能有的仿肯定往死裡仿。
“這種英夷的毛瑟燧發槍和連珠氣槍,你們覺得如何?”
趙安詢問的是兩名隨行的軍火專家。
一個鄭懷安,一個叫董豐年,都是江寧滿城派駐安慶軍械所的技術人員。
讀書人有書香門第一說,這二人就是匠香門第。
祖上均是明朝錦衣衛南京鎮撫司的世襲匠戶,往上追溯的話甚至能追述到洪武年間。
明錦衣衛內部分南北鎮撫司,永樂以後北鎮撫司為錦衣衛主要機關,就是負責特務監察、軍情間諜事務;南鎮撫司則為錦衣衛內部的紀律機構。
不過明朝是兩京製度,兩京都有一模一樣的機構。北邊有鎮撫司,南邊自也有鎮撫司。留在南京的鎮撫司漸漸成為軍火研發機構,相當於明朝的國防科技中心。
清軍當初是兵不血刃占領南京,城中所有明朝機構被清軍完整接收,鎮撫司這個國防科技中心自也成為清軍的武備基地,後來設立滿城直接劃歸江寧將軍管理。
這次隨行的鄭懷安、董豐年是跟安慶軍械所協辦委員林通一起來的,趙安打算在鳳陽開辦軍械分所,解決皖北綠營、團練武器生產、保養、維護問題。
相當於在皖北建一個淮軍後勤分部。
計劃中還要在皖南也建一個,實現安慶總部、皖南、皖北兩分部的架構。
除軍事裝備外,糧草存儲轉運,與地方官府的協調、營房建設等事務也歸後勤統管。
趙安始終認為領先的武器裝備固然是壓製敵人的利器,但良好的後勤保障體係纔是最終取得勝利的法寶。
一句話,戰爭其實就是拚資源,拚後勤。
誰的後勤保障更到位,誰就是最後的勝利者。
白蓮教起義後,淮軍要做到打到哪,後勤中心就要建到哪。
後勤中心建到哪,哪裡就歸趙安所有。
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讓!
“二位師傅說說看。”
林通原先是藩台衙門工房吏員,安慶軍械所成立後因為缺人調過去任正八品協辦委員,軍事裝備這一塊不是其擅長,其擅長的是管理,這次隨趙安到鳳陽就是承擔皖北後勤基地建設的。
彆看隻是正八品,但實際是委以重任,將來趙安發了,林委員少說也能混個道員待遇。
鄭懷安今年四十七歲,因長年累月在江寧滿城軍械所乾活,人看著特彆顯老,辮子也早就花白了。
聽了林委員的話,忙伸手將一杆銃管還在發熱的燧發槍取在手中仔細察看,接著不無驚訝道:“這...這銃的火石結構與當年明朝《神器譜》上記載的一種銃有七分相似!”
“這連發銃也是!”
另一師傅董豐年望著手中的連發槍若有所思,“這銃的氣動裝置同《武備誌》中提及的銃箭很像。”
“二位師傅,此話怎講?不妨給本撫細說。”
趙安示意左右給兩位軍火專家取來凳子,對科研技術人員,他向來是給予最高禮遇的。
“大人,小人祖上曾抄錄有前明《神器譜》殘卷,其中趙士禎所製軒轅銃就是以彈簧驅動火石擊發,無需火繩發射,跟這毛瑟銃如出一轍...”
鄭懷安有些激動的指了指燧發槍底部藥池中裝著的火石。
“噢?”
林通好奇,問鄭懷安既然前明留有火石擊發火銃的圖譜,為何清軍眼下冇有這種燧發銃裝備的。
“這...”
鄭懷安也不知如何回答。
老鄭師傅不知原因,趙安自然是知道的,無非滿清不想好的火器流傳唄。
跟毀書**一個道理。
漢人太多了,一百個出一個反賊,人手一把燧發槍,咱八旗兒郎有多少夠漢人打的。
“大人,明朝確有氣動火銃的記載。據傳天啟年間有人製出氣銃,以預壓空氣為動力可連發五彈...但所需氣罐工藝極高,漏氣問題不好解決,所以失傳了。”
董豐年說的是技術問題失傳,還是封禁原因失傳,不好說。
趙安無意糾結這個問題,開門見山問這兩個軍火專家:“本撫問你們,就照英夷這槍仿製有無把握?二位有什麼說什麼,無須擔心什麼。便是真的仿不出來,本撫也不會怪你們,另外想辦法便是。”
“回大人話,小人在江寧滿城造了三十多年火器,從十四歲接替俺爹的缺到如今...滿城裡咱們這些漢人匠戶住的是土坯房,一家七八口擠兩間屋。每月口糧按人頭領,大人三鬥,小孩一鬥半,摻著麩子吃。一年到頭,到手的餉銀不過十五兩,這還算好的遇上剋扣能有十兩就不錯...每日天不亮就得進作坊...”
讓趙安錯愕的是鄭師傅冇說能不能仿,竟然擱他麵前追憶從前“訴苦”了。
“卯時上工,戌時下工,中間就一頓飯歇。造槍、修炮、打刀...將軍府要什麼咱們就得做什麼。做壞了要罰,做慢了要打。一年到頭,隻有過年能歇三天。”
說話間,鄭師傅突然解開油膩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暗紅色的烙痕,“這是乾隆五十年造紅衣炮時炸了膛,管事給烙的。”
見狀,站在旁邊的董豐年也默默捲起袖子,小臂上鞭痕交錯,都是陳年舊傷。
趙安見了眉頭也是微皺:“那你們怎麼過來的?”
“怎麼過?熬著唄。不瞞大人,小人們在江寧能活著就不錯了。一年十五兩銀子勉強夠一家人不餓死,衣裳是補丁疊補丁,孩子病了都不敢請郎中。”
說到這,鄭師傅忽然挺直了佝僂的背,眼眶都潤了,“可到了大人這兒...大人不僅給咱們一年四十五兩餉銀,管吃管住,衣裳每季還發新的。做六天能歇一天,年底還給兩個月賞錢,這在江寧,小人想都不敢想!”
沉默的董豐年也擦了擦眼淚:“大人還許了咱們這些手藝人官職,小人祖上從明到清六代人都是匠籍,到了小人這輩竟能穿官服...我爹在墳裡要知道怕是都能笑醒。”
趙安靜靜聽著,末了道:“這是你們應得的,你們的手藝值這個價,也值本撫對你們的看重。”
“所以這銃,”
鄭懷安伸手摸了摸仍有餘溫的毛瑟槍,手指微微顫抖,“小人就是拚了這條命也得給大人造出來,不僅要造出來,還要造得比洋人的還好!祖上的手藝冇丟,明朝能造自生銃,咱們現在有大人支援,憑什麼造不出更好的?”
“大人放心,這連發銃要造不出來,大人砍小人腦袋便是!”
董豐年的樣子就跟立軍令狀似的。
趙安聽後二話不說轉身對林通吩咐道:“記下,所有匠人月俸再加三兩,家眷到的每月另發二兩補貼,年節賞賜照舊,婦人安排在所裡乾些輕鬆活計,小孩安排到安慶府學讀書...另外撥五千兩供二位師傅仿這英夷的槍,怎麼用,買什麼,你不要過問,錢不夠就報本撫再撥。”
“大人,這使不得...”
鄭懷安和董豐後聽後慌忙要跪。
趙安卻是一把扶住二人,一臉凝重道:“二位師傅,手藝人的脊梁不是跪出來的,是靠真本事挺起來的...本撫要的也不是你們的感恩,要的是你們的手藝和心血!把這些洋槍造出來,讓本撫的兵拿著不輸洋人的傢夥,就是二位對我最好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