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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師叔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落,他竟以肉身硬抗!劫雲散儘時,漫天霞光中走出的,是一位烏髮如墨、眉目如畫的少年郎!
那一刻,雲華界所有閉關老祖齊齊睜眼,返老還童,破而後立,此乃天道眷顧之相!”
堂中沸騰了!
“返老還童?!”
“四十六歲才入門啊!”
“三品靈根……我、我也是三品……”
那位提問的陳師兄猛地抬起頭,眼中那簇不甘的火光,此刻竟燃成了燎原之勢。
周師叔抬手,壓下滿堂喧嘩:
“澹台祖師晉級元嬰那一日,在古劍宗山門巨碑刻下十二字:
由恨生慈,由劫生慧,由情證道。”
他頓了頓,聲音如深穀迴音,在每個人心頭震盪:
“典禮上,有膽大的弟子問:‘真君,若當年謝氏未死,您可還會走上仙途?’”
全場屏息。
林清瑤也屏住了呼吸,這個問題,問進了每個人靈魂深處,那些苦難,那些失去,究竟是不是通往大道的必要代價?
周師叔緩緩道:
“澹台清宴立於萬丈霞光中,沉默良久。
他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望著遠方雲海,說了這樣一段話:
‘我用了百年才明白,那場浩劫不是奪走了我的所有,而是打碎了我給自己造的黃金牢籠。’
‘那籠子金碧輝煌,是世家嫡子的榮耀,是異姓王的權柄,是長安城十年的風流傳說。
我曾在籠中以為,那就是天地。’”
堂中死寂,落針可聞。
“飛昇那日,九天仙門洞開。”
周師叔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
“最後回首人間時,他隻留下一句話。
‘告訴後來人,道不在天賦,不在年歲,甚至不在機緣。道在你曆儘千劫,仍敢直視本心的那一刻。’”
周師叔輕輕合上書冊,那泛黃的冊頁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一扇心門被推開。
堂中一片死寂,是一種被震撼到失語的狀態。
前排那位小師妹,已是淚光閃爍,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怕打破這份莊嚴。
旁邊幾位入門稍晚的弟子,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眼中的迷茫被一種灼熱的光彩取代。
原來,路真的可以自己走出來,與天賦無關,與早晚無關。
坐在中間的那位體修師兄,拳頭抵在桌案上,骨節微微泛白。他是五靈根,入門十年仍卡在煉氣三層,昨日還在想是否該回凡間娶妻生子。
後排角落裡,那幾個平日裡最是頑劣、總對課業漫不經心的弟子,此刻也收起了散漫的姿態。
其中一個愣愣地看著前方,嘴裡無意識地喃喃:
“四十六歲……三品靈根……孃的,這都能成……”
語氣裡隻剩下難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絲被刺中的羞愧。他想起自己昨天還在抱怨“靈根太差修個屁”,臉有些發燙。
更多的弟子則是沉默的。
那是一種被磅礴命運衝擊後的失語,是心潮澎湃卻一時找不到出口的怔然。他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故事,消化那些話。
林清瑤坐在那裡,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那幾個字:
“打碎了我給自己造的黃金牢籠。”
“道在你曆儘千劫,仍敢直視本心的那一刻。”
她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高調如何?矚目又如何?
他人的眼光與議論,那些“悟道院弟子不行”“五靈根資質太差”“體質廢仙途廢”的偏見……
那些“女修不如男修”的嘀咕,那些“劍道該有殺氣”的評判……
比起自我設限的心牢,實在微不足道!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心中也有一個“黃金牢籠”:
那是“出身低微就該低調”的謹慎,是“女子該含蓄內斂”的規訓,是“丹劍雙修難成大器”的自我懷疑……
是害怕失敗、害怕出眾、害怕承擔期待的那份怯懦!
這個牢籠,是她自己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而此刻,澹台真君的聲音如驚雷般在她心中炸響:
打碎它!
周師叔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聲音溫和而有力:
“澹台清宴四十六歲以三靈根叩仙門時,比你們中絕大多數人都要‘老’,都要‘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重錘敲擊:
“可他走通了。”
堂中響起壓抑的抽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碎裂又重生。
“今日課畢。”
師叔將舊冊放回案邊,袖袍輕拂:
“唯願諸位記住——
仙路漫漫,從不怕起步晚,隻怕心先老。”
話音落下,他轉身離去,青灰色的道袍在門邊一閃,消失不見。
留下滿堂寂靜,和一顆顆被點燃的心。
許久,纔有弟子緩緩起身,動作輕緩,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林清瑤沉默良久,才從方纔的心緒中回過神來。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冇有沉重,反而有種枷鎖脫落的輕盈。
她收起玉簡和筆墨,隨著人群走出文華堂。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落在肩頭,這一次,那暖意穿透了“薄紗”,直抵心底。
秋風吹過,楓葉簌簌落下,在她腳邊打著旋。
她冇有直接離開,而是在文華堂外的石階上坐下,取出《清瑤修仙雜記》。
研墨,提筆。
“雲華曆三七九二年,秋,九月二十。”
“今日聽周師叔講澹台清宴祖師傳奇。心有巨震。”
她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墨珠欲滴未滴。
然後,她重重寫下:
“我之心牢,今始知之——”
筆鋒轉折,字字清晰:
“一恐出身平凡而不敢爭。
二恐女子之身而不敢顯。
三恐丹劍雙修而不敢專。
四恐眾目睽睽而不敢立。
五恐前路茫茫而不敢行。”
寫完這五條,她深吸一口氣,在下方另起一行:
“破牢之法——
明日蘇長老課,當坐第一排,目光相接,提問出聲。
外門大比,目標非‘爭前三’,乃‘必前三’。
丹劍雙修,非‘嘗試’,乃‘必成’之道。
人言可聽,不可畏;人目可受,不可避。
道在腳下,一步一印,無須望儘天涯。”
寫罷,她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清瑤”二字上輕輕摩挲。
清瑤,清瑤。
願你如清水澄澈,如瑤玉堅貞,更願你有打碎一切牢籠的勇氣。
“清瑤!”
一聲熟悉的呼喚帶著雀躍傳來。
林清瑤抬頭看去,隻見周惠正站在不遠處一株蒼勁的古鬆下,使勁朝她揮手,圓圓的臉上滿是笑意。
她身旁站著柳夢瑤,一襲水綠衣裙襯得人如碧玉,此時也溫柔含笑地望過來,眼中帶著讚許與關懷。
林清瑤快步走過去,心頭暖意湧起。方纔的感悟是獨屬於她的精神洗禮,而此刻友人的等候,卻是實實在在的溫情與陪伴。
“恭喜清瑤,正式成為一級丹師!”
柳夢瑤聲音清澈,率先道賀,眼裡是真切的歡喜。她手中還捧著一小包東西,用素帕仔細包著。
周惠更是直接撲上來挽住她的胳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清瑤你也太厲害了吧!我哥說煉丹可難了,得花好多靈石堆呢。你這樣全靠自己的,我還冇聽說過第二個!”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雕工粗糙但心意滿滿的小桃木劍墜:
“喏,我自己刻的!雖然醜了點,但是……呃,我對著它唸了一晚上清淨咒,應該有點用?”
林清瑤接過木劍,那劍身還帶著周惠手心的溫度。她仔細係在腰間,與丹師玉牌並排:
“很好看,我很喜歡。”
柳夢瑤這才遞上素帕包著的東西:
“我自己做的桂花糕,用的後山那棵老桂樹的花,加了點寧神的靈蜜。知道你最近忙,夜裡若是餓了,墊墊肚子。”
林清瑤接過,桂花香氣撲鼻而來。她心中感動,認真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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