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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師叔目光溫和地落在林清瑤身上,點了點頭。
“來,站起來讓大家瞧瞧。我雲華弟子,正當有這樣的蓬勃朝氣。
不錯,當真不錯!”
堂中頓時響起一片讚歎與掌聲。
林清瑤站起身,向周師叔和眾同門行了禮,臉頰微紅地坐下。
她能感覺到數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羨慕,有好奇,有善意,也有幾道不那麼友善的審視。
“要命了……”
她在心裡悄悄歎了口氣,麵上卻仍保持著得體的淺笑。
“好不容易高調一回,這下倒好,整個悟道院都要知道了。以後想低調都難了……”
正想著,忽聽見前排有個年紀很小的師妹輕輕“哇”了一聲,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瞧。
那眼神純粹而熱烈,讓林清瑤心頭一暖。
罷了罷了。
她垂下眼,悄悄彎了彎嘴角。管他呢,先高興完這一天再說。
這堂課原本要講的是幾大宗門當年聯手對抗魔修的舊事,可週師叔講著講著,講到天下大勢、講到資質普通的修士在亂世中如同草芥……
一股止不住的沉悶氣氛就漫開了。
台下有個膽子稍大的弟子低聲問:
“師叔,像我這樣資質一般、入門又晚的人……還能有出路嗎?”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師叔,像我這種冇天賦,又不會說好聽話的,修仙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啊……”
他聲音裡帶著迷茫,甚至有一絲絕望。
林清瑤抬眼望去,發問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師兄,煉氣三層修為,模樣樸實,眼底卻像燒著把不甘的火。
這人她認得——姓陳,他爹是某峰長老,孃親不過是當年長老入凡塵時的一場露水情緣。直到十六歲那年,他才被親爹領回宗門。
可這位爹,光在門中便有一妻六妾,兒女多得恐怕自己都認不全。
對這半路歸來的兒子,最好的“照顧”也就是扔進悟道院,今後是成是廢,全憑自己造化。
什麼仙二代?
他每天都得拚命攢貢獻點換功法,就連悟道院的學費,據說都是他硬著頭皮跟親爹打的借條。
字據分明,利錢照算。
堂中不少弟子悄悄低下頭,空氣忽然靜得發沉。
修仙界從來殘酷,天賦、背景、機緣,缺一不可。
像他們這樣三靈根、四靈根、五靈根的外門弟子,絕大多數終其一生都卡在煉氣期,運氣好的或許能築基,但更高的境界……
想都不敢想。
周師叔聞言,沉默片刻。
他環視堂中一張張年輕卻已有些黯淡的臉,忽然合上了手中的講義,轉身從案邊抽出一本舊冊子。
那冊子紙頁泛黃,邊角微卷,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今日,我們換個故事。”
周師叔的聲音如深穀溪流,緩緩漫過安靜的課堂。他翻開那本泛黃的舊冊,目光落在書頁上,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什麼。
“在雲華界,有這樣一個名字——
澹台清宴。”
他頓了頓,讓這個名字在堂中迴盪片刻。
“他的一生,始於江南最盛的一場桃花雪。”
“澹台世家嫡長子,三歲誦詩,七歲成賦,十五歲一篇《定國策》震動朝野。”
周師叔的聲音平緩而有力:
“弱冠那年,他孤身入靖王府,僅用三年便助其掃平六路諸侯。新帝登基時,跪滿長安街的文武百官,隻聽見年輕的君王說——”
他的聲音陡然揚起,如金石相擊:
“‘清宴,這江山有你一半。’
那日,皇帝親手為他披上異姓王的蟒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見君不跪。
這是開國三百年來,臣子能得的極致榮寵。”
堂中一片寂靜,隻有師叔的聲音在迴盪。
“那時的澹台王府啊,瓊花開時,十裡街巷都染香。
他娶的是天下第一美人謝氏嫡女,大婚那日,皇帝親自登門賀喜,賜下東海明珠作禮。
四方獻來的美人如雲,每次他出征歸來,硃紅廊下琉璃燈連成星河,嬌妻美妾在燈影裡等他,那是長安城整整十年的傳說。”
前排那位小師妹聽得入神,眼睛睜得圓圓的。
幾個男弟子也露出嚮往之色權力、美人、榮華,這不就是凡人夢寐以求的一切嗎?
但周師叔的話鋒在此處,驟然折斷。
“永昌七年冬,北境告急。
他率軍出征前夜,謝氏有孕三月,將一枚護身符係在他心口:‘我與孩兒,等王爺凱旋。’”
師叔的聲音沉入寒潭:
“三個月後,他大捷歸朝。
城門未啟,先見宮使。
那道聖旨說,謝氏‘仰慕天顏,自願入宮為妃’。府中十二位姬妾,因‘勾連逆黨’,全數充入教坊司。”
“什麼?!”
有弟子失聲驚呼。
那個小師妹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間泛紅。堂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那夜,澹台清宴站在他親手為謝氏栽的海棠樹下。”
周師叔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有人聽見樹乾被生生捏碎的聲音,卻冇人看見他落一滴淚。
晨光初透時,他解下浸透夜露的蟒袍,赤足踏出王府——
第一步,踩碎的是皇帝親賜的玉帶。
第二步,踏過的是他半生忠君信仰。
但他冇有尋死,也冇有複仇。”
師叔抬眼,目光銳利:
“你們以為,這就是終結嗎?”
堂中無人應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這隻是開始。”
周師叔猛地翻過一頁,紙聲如裂帛:
“他散儘家財是真,遁入空門也不假。可那座‘慈航寺’,實是前朝餘孽的暗樁。
老方丈深夜遞來淬毒匕首:‘殺了小皇帝,天下與你共分。’
你們猜他如何選?”
師叔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臉。
林清瑤攥緊了衣袖。她能想象那個夜晚,國仇家恨,滔天怒火,還有唾手可得的複仇機會……
“他當夜焚燬藏經閣,從火海中隻搶出一卷《慈悲咒》,頭也不回地下山。”
周師叔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敬意。
“身後是萬丈烈焰,前方是茫茫人間。那一把火,燒的不是經文,是他最後的退路。”
堂中死寂。
“青燈古佛十年?不,那十年他在生死邊緣遊走。”
師叔的語速快如驟雨。
“胡騎破關那日,這個已被世人遺忘的‘前朝王爺’,穿著一身破舊僧衣,單槍匹馬闖入邊軍大營。
舊部跪地痛哭,他隻問了三字:‘敢戰否?’
八千殘兵死守孤城九十日,糧儘那夜,他一人一劍夜襲敵營,黎明時提著胡酋首級歸來,白衣儘染赤血。
邊關童謠乍起:‘白衣佛子降修羅,一人可當百萬師!’
天下初定,慶功宴上皇帝要封他‘鎮國公’,他卻在眾目睽睽下,將禦賜金盃擲入火中。”
師叔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堂中弟子心上:
“他說:‘這杯酒,敬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滿堂倒抽冷氣。
林清瑤感到胸口發悶。
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關於尊嚴,關於底線,關於一個人在被命運碾碎後,依然選擇站著。
“真正的轉折,在他四十六歲那年。”
周師叔的聲音忽然縹緲起來,彷彿在講述一個神話:
“他流浪至南海,為一漁村抵擋百年海嘯七日七夜。力竭昏迷時,恰逢古修洞府現世,修士爭鬥波及凡間。
他拖著殘軀護住村民——
金光暴綻間,途經的古劍宗長老失聲驚呼:‘此子骨齡雖衰,道心卻澄如明鏡,烈如驕陽!’”
“他被破例收入宗門,靈根測試那日,全場嘩然。”
周師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三品雜靈根,年近半百。同門譏笑:‘此等廢材,也配修仙?’
可他入門第一天,就在‘道心階’上走了九百九十九級,創下記錄。
築基那年五十六歲,金丹大典時他已返璞歸真。
而百年後的元嬰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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