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劉洋整整守了林曉一個晚上,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第二天一早,跟林曉打了個招呼,劉洋便返回了柳溝村。林曉這邊受到多次驚嚇以後,已經無心再繼續上課,跟王校長請了個假,便返回了老家。
幾天以後,我再次接到了林曉的電話。
“陳默,你明天有空嗎?”電話裏林曉問我。
“有啊,什麽事?你說。”我回答。
“我已經調到柳溝村小了,你能幫我搬一下家嗎?”林曉說。
“這麽快?怎麽調的?”我問。
“楊校長幫的忙。我回老家那天在路上碰到他,他問我想不想調,我說想。他就打了個電話。”林曉頓了頓,“我也沒想到這麽快。”
“可以,沒問題。”我幹脆地回答。
結束通話電話,我立馬給劉洋撥了過去。電話那頭一片嘈雜。
“劉洋,在幹嘛呢?明天幫我辦件事。”我問道。
“我在王家組這邊,王老頭家沒有煤過冬,叫我幫他拉了一趟煤過來。什麽事?你說。”劉洋問。
“林曉調去柳溝村小了,明天幫她搬家。”
“行,明天一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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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是週六。劉洋開著他的貨車,我坐在副駕,突突突地往趙家溝開。
林曉的東西不多。一個編織袋裝衣服,一個紙箱裝書,一個揹包裝雜七雜八的東西。被褥捲成一條,用繩子捆著。
劉洋把東西搬上車,我把被褥塞進車廂最裏麵。
“就這些?”劉洋問。
“就這些。”林曉說。
她回頭看了一眼教學點。兩排平房,一個泥操場。老王站在辦公室門口,朝她揮了揮手——動作很慢,像是那隻手有千斤重。他也想笑一下,但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林曉也揮了揮手。
車子開動之後,她從後視鏡裏看到老王還站在原地,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截樹樁。
車子發動,趙家溝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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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柳溝村小學,我和劉洋把東西搬上二樓宿舍。床是現成的,桌子也是現成的。林曉鋪床,我幫她擺書,劉洋蹲在門口抽煙。
“學校還有別的老師住校嗎?”劉洋問。
“還有一個男老師,姓吳。”林曉說。
劉洋點了點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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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搬完,林曉在宿舍裏轉了一圈。窗戶關不嚴,門鎖有點鬆,燈泡不太亮。她沒說。但臉上寫滿了失望和焦慮。牆角還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像是這屋子很久沒見過人了。
我看出來了。
“我家有一間廂房空著。”我說。“你要是不想住學校,可以租給你。”
林曉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回去跟我媽說一聲就行。”
“多少錢?”
“看著給。”
林曉想了想。“我先住學校吧。要是實在住不慣,再找你。”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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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林曉給我發訊息:“你那天說的廂房,還空著嗎?”
“空著。”
“我能去看看嗎?”
“行。不過還沒收拾好,你下午過來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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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通話電話,我站起來又坐下,最後拿起掃帚開始收拾廂房。
廂房在堂屋東邊,不大,空蕩蕩的。牆角堆著雜物,上麵落了厚厚的灰。一張舊床靠在窗邊,床板上鋪著爛棉絮。櫃子歪在角落裏,門板都鬆了。
我把雜物搬出去,把地掃幹淨,把床板擦了三遍。棉絮扔了,換上新鋪蓋。櫃子扶正,門板釘好。
擦櫃子的時候,我從最底下的抽屜裏翻出一個小本本。紅皮,褪了色,邊角捲起來了。上麵全是灰。
我吹了吹灰,翻開。
本子裏麵夾著一張紙,折了兩折,皺巴巴的。我慢慢展開。
是一張獎狀。紙已經發黃了,邊角缺了一塊,但字還能看清。
“陳德厚同誌,在1973年度工作中,成績顯著,被評為先進工作者。特發此狀,以資鼓勵。”
下麵蓋著一個紅章。模糊了,看不清是哪個單位。
陳德厚。我爺爺的名字。
我從來沒聽家裏人說過爺爺得過先進工作者。我連爺爺的事都很少聽說。爺爺死的時候,我還沒出生。
我把獎狀翻過來,背麵空白。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先進工作者。和那支鋼筆上刻的字一模一樣。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鋼筆,放在獎狀旁邊。筆身上的“先進工作者”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我把鋼筆和獎狀並排擺在桌上。筆身上的字已經模糊了,獎狀上的字還清清楚楚。陳德厚。先進工作者。
我盯著這兩個東西看了很久。
如果這支鋼筆是爺爺的,它怎麽會出現在沈芳的墳前?爺爺和沈芳,到底什麽關係?
我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背上突然一陣發涼。但我沒敢往下想。
我把鋼筆塞回枕頭底下,獎狀夾回本子裏,塞進櫃子最深處。繼續收拾,但手明顯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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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林曉過來了,廂房已經收拾幹淨了。床鋪好了,地掃淨了,櫃子擦亮了。窗戶開著,風從外麵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
林曉在屋裏轉了一圈。窗戶推得開,門鎖是好的,燈泡亮得晃眼。
“你收拾的?”她問。
“嗯。”
“謝謝。”
“不客氣。”
林曉站在窗前,往外看。老柳樹在月光下黑黢黢的,枝條垂著,一動不動。
“我租。”她說。
“行。”
“一個月多少錢?”
“你看著給。”
“一百。”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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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搬進廂房那天,我媽燉了一隻雞。
四個人坐在堂屋裏吃——我、我媽、劉洋、林曉。火塘燒得旺旺的,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媽端菜上桌的時候,眼睛就沒離開過林曉。上完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林曉旁邊。
“林老師,你多吃點。”她夾了一個雞腿,放到林曉碗裏。又夾了一塊雞肉,放到劉洋碗裏。又夾了一塊,放到我碗裏。
“嬢嬢,夠了夠了。”林曉說。
“不夠不夠,你太瘦了。”我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以後住這兒,想吃什麽就跟我說。不要客氣。就當自己家。”
我低頭喝湯,沒抬頭。
劉洋啃著雞肉,看了我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翹了翹,沒說話。
“你們慢慢吃,我去隔壁串個門。”我媽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看的是林曉。然後笑眯眯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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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來之後的頭幾天,林曉可能還是不習慣。那天晚上,她敲了我房間的門。我開啟門,她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水。
“睡不著。”她說,“能聊會兒嗎?”
我愣了一下,側身讓她進來。
她坐在床沿上,聊了聊柳溝村小學的事,又說起趙家溝那個穿中山裝的人。我沒接話,隻是聽著。後來她問起我家的情況,問了幾句關於我爺爺的事。我說爺爺死得早,我知道的不多。她沒再問,坐了半個多小時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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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林曉說想請我和劉洋去鎮上吃飯。
“感謝你們幫忙搬家。”她說。
“不用。”我說。
“要的。”林曉說。“再說了,我還想請你帶個路。”
“去哪兒?”
“楊校長家。我想買點東西去謝謝他。調動的事,他幫了大忙。”
我看了她一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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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有一家館子,不大,但菜做得幹淨。劉洋點了個辣子雞,一個酸湯魚,一個炒臘肉,一個涼拌折耳根。林曉又要了一瓶飲料。
我偷摸著給劉洋使了一個眼色。“差不多得了,別太過分。”我輕聲地對劉洋說。
“人家林老師請客,你心疼啥?”劉洋嘿嘿笑著回答。
“你開車不能喝酒。”她對劉洋說。
“我喝水。”劉洋說。
三個人吃得很慢。辣子雞辣得劉洋直吸氣,林曉給他倒了杯水。
“調動的事,怎麽突然就定了?”我問。
“楊校長打了個電話,那邊就收了。”林曉說。“我連麵試都不用。”
“楊校長麵子大。”
“嗯。”林曉說。“我爺爺跟他以前是同學。他說,他欠我爺爺一個人情。”
我沒接話。
“我打算買點東西去他家謝謝他。”林曉說。“你說買什麽好?”
“煙酒。”
“他不會收吧?”
“你買都買了,他會收的。”
“那你陪我去?”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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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鎮上出來,劉洋開車,我坐副駕,林曉坐後排。
路燈一根一根往後跑。
“楊校長家你熟嗎?”林曉問。
“去過幾次。”
“他是什麽樣的人?”
我想了想。“說不上來。”
“什麽意思?”
“就是——”我停了一下。“說不上來。”
林曉沒再問。
回到家,我打水洗了腳,準備回屋。經過廂房門口,燈還亮著。窗簾後麵她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後滅了。四周安靜得隻剩下蛐蛐叫。
我回到自己屋裏,脫衣服的時候,無意中看了一眼左手手背。那道紅痕還在,顏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但沒有消。我伸手摸了摸,不疼,但能感覺到微微凸起的紋路。
我看著窗外。老柳樹在橋頭立著,枝條在風裏晃。
我想起廂房裏翻出的那張獎狀。陳德厚。先進工作者。和鋼筆上的一模一樣。
如果這支鋼筆是爺爺的,那它為什麽會在沈芳的墳前?爺爺和沈芳,到底是什麽關係?
我說不上來。但有些東西,開始在腦子裏連起來了。
還差一塊拚圖。我不知道那塊拚圖是什麽,但我知道它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