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天逐漸黑下來,林曉不由得加快腳步,迅速上樓關好門,用桌子將門頂上,彷彿黑暗中有某種存在會把人拖向無盡的深淵。
開啟燈,走到窗前,眼睛死死盯住後山,把夜幕下的梯田逐一審視一遍。過了一會兒才長長地舒一口氣,把窗簾拉上。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望著天花板開始回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心裏一緊,整個人縮到被子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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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是鄰鎮青林村的人,師範畢業以後分到趙家溝,這一教就是三年。
趙家溝小學隻有三個年級,四年級以後就要到柳溝村小就讀。學校隻有兩個老師。老王是校長,教學管理一肩挑。他不是本地人,但媳婦是趙家溝的,在趙家溝也蓋了房,每天下班後就回家了。空蕩蕩的學校就隻剩林曉一人,所以下班時間是最孤獨和最難熬的時段。
期間本有機會調走,但是想起孩子們一雙雙清澈的眼眸和天真的笑容,放棄了調走的機會。想著每天和天真的孩子一起,人生就很有意義。可現在,她的這個想法正在發生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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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之後,拿出亂墳坡撿到的鋼筆,湊到燈光下仔細端詳。
鋼筆的分量很重,做工很精緻,筆身上的“先進工作者”這幾個字經過歲月侵蝕依然鏗鏘有力。筆帽上的刻痕卻模糊不清,在歲月的長河中正在逐漸消失。
“這刻的到底是個啥?”我自言自語道。“是沈芳的?還是楊校長的?或是陳德貴的?”
“可是這隻筆在當時對於擁有它的人而言,應該是比較珍貴的,為什麽會在亂墳坡?是故意留下還是無意掉落?”
“哎呀!想不出來。睡覺。”
閉上眼睛,腦海裏滿是一對淺淺的酒窩,我的嘴角微微上揚。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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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我在村委會一直忙著和老周核對低保資訊,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星期。
這天晚上我正準備睡覺,電話鈴聲突然響了。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是林曉。
我接通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林曉急促和顫抖的聲音:“陳……陳默,快來,快來!有……鬼。”
“好……好,你別慌,我馬上到。”
我放下電話,衝出家門,直奔劉洋家,叫上劉洋,開著他的小貨車直奔趙家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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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鍾後,我們到達趙家溝小學。車燈打在宿舍的大門上,白晃晃的,光柱中的毛毛細雨密密麻麻。
我開啟車門衝上二樓,敲了敲門。“林曉……林曉?”我擔憂地喊道。
過了一會兒,門開啟了一條縫,臉色慘白的林曉從門縫中探出腦袋,眼神慌亂地審視著我。
“是我。”我擔憂地回答。
林曉猶如泄了氣的氣球,整個人鬆垮了下來。
“鬼?鬼在哪呢?”劉洋跑上來急促地問。
林曉緊張地抬起手指向廁所的方向。
“格老子嘞,無法無天了。”劉洋罵罵咧咧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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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劉洋拿著手電,走向廁所。
學校廁所是那種旱廁,男女廁所各五個蹲坑。我們一個蹲坑一個蹲坑地檢查,之後又圍著廁所周圍轉了一圈。什麽都沒發現,隻有偶爾幾隻受驚的老鼠從光線下竄過。
我回到林曉的宿舍,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劉洋則在走廊上抽煙。林曉坐在床上,時不時微微發抖,似乎心有餘悸。
我點燃一根煙,看向林曉說道:“到底怎麽回事?”
林曉緊了緊身上的被子,把事情的發生過程告訴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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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第一次看到那個人,大概是十幾天前。
當天晚上,林曉在宿舍改完作業,準備上床睡覺。當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的瞬間,眼睛瞥向宿舍後的山坡。她發現在山腰梯田的田埂上似乎站著一個人,和山坡上的黑暗融為一體。
她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定睛看,心裏不由得一緊。田埂上的人還在,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方向揮手,動作極其緩慢,像是那隻手有千斤重。
山裏人都睡得早,晚上**點幾乎已經看不到燈光,而此時已是晚上十一點。
“這麽晚了不會還有人在山上幹活吧?這個季節山上也沒農活了呀?而且還在向自己揮手?”
林曉越想越害怕,不敢再往深處想。迅速拉上窗簾,用桌子抵住門,跑到床上用被子緊緊地將頭捂住,一晚上都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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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懷疑是趙家溝的趙剛偷窺自己。此人二十幾歲,整天遊手好閑,前段還托人給林曉帶信說喜歡林曉。
事發第二天,林曉叫上王校長直奔趙剛家。趙剛從床上爬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臉茫然。
麵對林曉的質問,趙剛一臉無辜,說自己昨晚在寨上的棋牌室打了一夜的麻將,趙老二、趙九生和棋牌室老闆都可以作證。
林曉隻好悻悻地離開。
得知不是趙剛,林曉心裏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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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林曉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早,期望著黑夜趕快過去。時不時會從床上爬起來,輕輕掀開窗簾一角向後山看。
一連幾天都沒有再看到那個黑影。林曉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可能真是哪家在田裏幹活,林曉這樣安慰自己。
直到幾天前——準確地說是和我去亂墳坡回來的第二天晚上。
林曉和往常一樣早早準備入睡,當她習慣性地掀開窗簾往山上看時,瞳孔立馬就放大了,寒毛一根根地豎起來。
隻見山腳下那個黑影又出現了,這次比上一次更近。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是一個年紀稍大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背略駝,穿著一件奇怪的衣服,像是七八十年代流行的中山裝,看不清麵容。正朝著自己一下一下地揮手,動作極其緩慢。
林曉一刻都不敢多看,跳到床上用被子捂著頭,等待光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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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林曉始終無法正常入睡,上班都是心不在焉。每天頭腦裏麵在想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人,她也說不清楚。如果不是,那麽他會是什麽呢?她心裏麵不敢想那個字。
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幾天。
當天由於她喝水喝多了的原因,還沒有睡著就有了尿意。但她始終不敢一個人去上廁所,一直在糾結。
最後心一橫,披上外衣,拿著手電筒,朝著廁所的方向走去。
當她走到廁所的時候,廁所的角落站著一個人,正是前兩次向林曉招手的那個。
這次她和那個人的距離隻有幾十米,她清晰地看到了男人的著裝,但是麵容始終隱藏在黑暗之中。
林曉整個人就呆住了。時間彷彿靜止一般,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就在這時,那個人動了——同樣地抬起手,向林曉慢慢地揮著,動作極其緩慢。
林曉的汗毛一下就炸了起來,“啊”的一聲,轉身就往樓上跑。
用桌子緊緊地將門抵住,整個人縮在被子裏不斷發抖。這時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纔有了剛才所看到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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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講完了她的經曆,身上還在微微發抖。
我猛地吸了一口煙,把煙頭踩滅,對著林曉說:“今晚我和劉洋就在樓下,有什麽事直接叫我們。”
我把林曉的門關上,下了樓,上了劉洋的車,把座位靠背往後調了調,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躺下。
劉洋看到我上車,遞過來一根煙。
“睡了?”劉洋問道。
“剛睡下。”我說。
“你說她看到的到底是個啥?怎麽我們一來她就不見了呢?”
“不知道,可能是人,也可能是某種東西。”我說。
“你說這荒山野嶺的,一個女孩子家住在這兒,的確挺滲人的。”劉洋說道。
我沒回答,隻是透過車窗盯著二樓林曉的宿舍。心裏不免為林曉接下來的生活擔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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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宿舍內,林曉靜靜地躺著,並沒有睡著。但此刻心裏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她翻了個身,看向窗邊,心裏麵想著:是時候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