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劉洋開車送我們去鎮上。林曉買了一瓶酒、一條煙,紅色塑料袋提著。劉洋把人送到楊校長家門口,說晚上來接,走了。
院門開著。林曉朝裏麵喊了一聲。
“哪個?”楊校長的聲音從堂屋裏傳出來,有點啞,但中氣還在。
“我,林曉。”
“進來。”
堂屋裏,楊校長坐在火塘邊。他看了林曉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掃過我手背,很快移開,像早就知道什麽。
林曉把東西放在桌上,說了些感謝的話。楊校長擺擺手,說小事一樁。
“你爺爺身體還好吧?”楊校長問林曉。
“還行,就是腿腳不利索了。”
“林中華這個人,手藝是好。當年在青崖中學食堂,他炒的菜,老師學生都搶著吃。”
林曉笑了笑。“他現在還唸叨,說楊校長當年最愛吃他做的回鍋肉。”
楊校長也笑了。“那時候年輕,吃什麽都香。”
“到了新學校,還習慣吧?”楊校長問。
“還行,就是學生比趙家溝多,有點忙不過來。”
“慢慢來。”楊校長說,“當老師不能急。孩子的心要慢慢捂熱。你太急了,他們反而怕你。”
林曉點點頭。楊校長又說了幾句教學上的事,林曉認真聽著。
聊完了,楊校長的目光轉向我。
“陳默,”他說,“你之前來問我沈芳的事,後來去找陳師傅了吧?”
我愣了一下。“找了。”
“他怎麽說?”
“他說——”我停了一下,心裏盤算著要不要說實話。“他說他爹的事,他知道的不多。”
“就這些?”
“嗯。”
楊校長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那笑說不清是什麽——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什麽別的。他的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什麽也看不出來。
“沈芳的事,過去太久了。”他說,“知道的人不多了。你查也沒用。”語氣裏帶著一絲警告。
我沒接話。我往堂屋四周看了一圈。牆上掛滿了獎章和照片。有畢業照,幾十個學生站成幾排,楊校長坐在中間。有師生合照,年輕的楊校長站在一群孩子中間,笑得很精神。還有一些更老的照片,黑白泛黃,邊角捲起。
其中一張黑白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照片下麵有一行小字:一九七三年秋。
七八個人,站成兩排。背景是青崖鎮老中學的那棟教學樓。第二排中間那個人,胸口別著一支鋼筆。
那支筆的樣子——筆身、筆帽、紋路——和我從亂墳坡荒墳裏摸到的那支,一模一樣。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但臉上沒動聲色。
“楊校長,”我指著那個人,“這是誰?”
楊校長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他頓了一下,聲音平得沒有起伏:“陳德厚。你爺爺。”
林曉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就是陳默的爺爺?”
“嗯。”楊校長說,“那時候他年輕,是支書,整個大隊都歸他管。”
“看起來很威風。”林曉說。
“威風。”楊校長點了點頭,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他爹是村裏的老人,有威望。你爺爺年輕時候就跟著跑前跑後,後來當了支書,說話最管用。他拍板的事,沒人敢說二話。”
林曉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你爺爺跟我,還有陳德貴,我們三個從小一起玩到大。”楊校長說,“後來拜了把子。會計陳德貴,管著錢糧。學校的事,歸我管。有什麽事商量著來。”
“拜把子?”林曉問。
“嗯。那時候年輕,講義氣。”楊校長笑了笑,但那笑很快就收了。
火塘裏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像是也在催他往下說。
“那後來呢?”林曉問。
楊校長沒回答。他拿起火鉗,撥了撥火塘裏的柴火。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又暗下去。
“後來各忙各的。”他說。
他沒再說下去。林曉看了我一眼,沒再問。我注意到楊校長說“各忙各的”的時候,眼睛往那張照片的方向瞟了一下,很快,像是不經意的。但我看見了。
“不過你要是真想查,”楊校長對我說,“可以去翻翻你爺爺的遺物。他那時候是支書,說不定留了什麽。”
我心裏猛的一動。他到底是暗中提醒我,還是故意試探我的底細?我完全分不清。
“行了,不早了。”楊校長撐著柺杖站起來,“你們回吧。”
從楊校長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霧又起來了,白濛濛的,十步之外什麽都看不清。我一路沒說話。林曉走在我旁邊,時不時看我一眼。
“你爺爺的事,你以前不知道?”她問。
“不知道。”
“楊校長說的那些——你爺爺很威風的事?”
“不知道。”
她沒再問。我們走在村道上,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沙沙響。路邊的草葉上結了一層白霜,踩上去哢嚓哢嚓的。冷風從河麵上吹過來,直往脖子裏灌。
到家的時候,我媽已經做好了飯。火炭燒著,屋裏暖烘烘的。
“回來了?吃飯。”
我坐下來,扒了幾口飯,沒什麽胃口。林曉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媽問她楊校長家怎麽樣,她說挺好的。
吃完飯,我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鋼筆,湊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
筆帽上有刻痕,看不清是什麽。我用指甲順著劃了一遍——彎的,不是直的。像是“3”,又像是別的什麽。
如果這支鋼筆是爺爺的——那它為什麽會在沈芳的墳前?是爺爺去的時候落下的,還是他故意留下的?
我想起楊校長說的那句話:“可以去翻翻你爺爺的遺物。”
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是真心幫我,還是試探我?他知不知道鋼筆在我手裏?
筆身上的“先進工作者”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那幾個字。筆帽上的刻痕,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3”。
結拜兄弟。三個人。爺爺是老大,楊校長是老三。那陳德貴是老二。
三個人,拜了把子。後來發生了什麽事?鋼筆上的刻痕如果是3,和橫梁上的3有沒有關係?如果有,沈芳是怎麽卷進來的?
我想起楊校長說“後來各忙各的”時,臉上的表情。那笑收了之後,他沉默了很久。火塘裏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他才又開口。
他在迴避什麽?還是他不想提?
我把鋼筆放在枕頭底下,躺下去。閉眼。腦子裏全是那張照片。第二排中間那個人,胸口別著鋼筆。表情嚴肅,眼神很硬。
那就是我爺爺。我從來沒見過他。他死的時候,我還沒出生。
我媽說他是個嚴肅的人,不愛說話。我奶奶說他是個好人,就是太要強。可他們從來沒說過,他當過支書,管著整個大隊。從來沒說過,他有結拜兄弟。從來沒說過,他和沈芳有什麽關係。
楊校長說“你查也沒用”。他是勸我放棄,還是激我?他知道我在查,他不想讓我查。可他為什麽又讓我翻爺爺的遺物?這不矛盾嗎?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口。小時候我盯著它看過無數次,覺得它像一條河,像一條路,像一條蛇。現在覺得它什麽也不像。就是一道裂縫。
明天,翻翻爺爺的遺物。看看到底有什麽。
我關了燈。窗外的蟲鳴停了。
閉眼。
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