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廢棄學校回來後的那幾天,我沒怎麽出門。
不是不想出,是腿軟。那天晚上跑的時候沒覺得,第二天醒來,大腿肌肉疼得像被人揍過。我在床上躺了半天,盯著天花板,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那隻手——六根手指,手電光照上去的那一瞬間,白得透明,能看見裏麵青色的血管。那根多出來的,比其他的都細,都長,微微彎著。
還有橫梁上那個記號。歪歪扭扭的,像一個數字3。但又不完全是。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劃出來的,一筆一筆,很深。
誰刻的?什麽時候刻的?
之前問過楊校長,他說他沒看清。他在說謊。問過陳師傅,他說他不能說。說了會死人的。
他們都知道什麽,但都不說。
楊校長還說過,沈芳的墳在亂墳坡。沒有碑,一個土包,在一棵構樹旁邊。
我坐起來,揉了揉臉。窗外的太陽白晃晃的,照在床單上,刺眼睛。
不能再躺了。
那天下午,我騎上電動車去了趙家溝。
不是去找貴生家,是去找林曉。亂墳坡在趙家溝後麵的山梁上,我隻知道大概方向,具體位置不清楚。林曉在趙家溝待了三年,她應該知道。
到教學點的時候,正是下課時間。孩子們從教室裏湧出來,在操場上跑,笑聲脆生生的。林曉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教案本,跟一個家長說話。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夕陽剛好落在她臉上。兩個酒窩,淺淺的,像石子扔進水裏蕩開的漣漪。眼睛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
“想請你幫個忙。”
“什麽忙?”
“帶我去個地方。”
“哪兒?”
“亂墳坡。”
她的笑容收了一點。看著我,沒說話。
“你一個人去?”她問。
“嗯。”
“你找不到的。那地方偏,岔路多。”
“所以來找你。”
她把手裏的教案本遞給一個學生,說了句什麽。學生跑開了。她轉身朝辦公室裏喊了一聲:“老王,幫我看一下學生,我出去一趟。”
裏麵傳來老王的聲音:“行,你去吧。”
“走吧。”她說。“我帶你去。”
她走在前麵,紅色的衝鋒衣在灰濛濛的山裏格外顯眼。
從教學點出來,她指了一條小路。
“車騎不上去,隻能走路。”
我把電動車停在她學校門口。她帶路,我跟在後麵。
路不好走。碎石路變成了泥巴路,坑坑窪窪的。兩邊的草齊腰深,枯黃枯黃的,風一吹,沙沙響。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我問。“路這麽偏,你好像很熟。”
“以前來過一次。”
“來幹嘛?”
“有個學生跟家裏鬧了矛盾,跑到這兒來了。我和他家長來找他。”
“找到了?”
“找到了。躲在構樹後麵,渾身發抖,臉上滿是驚恐,像是被什麽東西嚇著了。哭得稀裏嘩啦的。”
她沒再往下說。我也沒有再問。
我們沿著一天雜草叢生的小路往上爬。四下一片荒涼,除了草就是墳。遠處的山梁上,幾棵歪脖子鬆樹光禿禿的,枝丫像幹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這地方這麽荒,你不怕?”我問。
“不怕。”
“你膽子挺大。”
她沒接話,隻是笑了笑。
走了一會兒,我又問:“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她沒馬上回答。
“以前不相信。”她說。
“那現在呢?”
她死死的盯著腳下的路沒說話。風從坡上吹過來,她的頭發被吹到臉上。她用手撥開,繼續往前走。但我注意到她的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
走了大概二十分鍾,她停下來,指了指前麵。
“就在那兒。”
在不遠處有一棵構樹,葉子掉光了,隻留下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搖曳著。旁邊是一個土包,不大,長滿了枯草。前麵有一塊石頭,不是碑,就是一塊石頭,立在土裏,歪歪斜斜的。
這就是沈芳的墳。比我想的更荒。沒人管,沒人掃。草從墳頭長出來,枯了又長,長了又枯。不知道多少年了。
風從坡上灌下來,嗚嗚的,像人在哭。構樹的枝丫嘎吱嘎吱響,一下一下的,像什麽東西在慢慢轉頭。
林曉站在我旁邊,沒說話。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
“你在這兒等我。”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我走過去,在墳前蹲下來。
總該做點什麽吧。想著把墳上雜草清理清理。
我伸手拔墳頭的草。草根紮得很深,費了好大勁才拔出來。土被帶起來,露出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我從土裏摳出來。是一支鋼筆。黑色的,漆麵已經磨花了。上麵糊著幹泥巴,看不清樣子。鋼筆冰涼,握在手心裏像攥著一塊冰。
我在褲腿上擦了擦。泥巴蹭掉了一些,露出銅色的筆身。筆尖上有暗紅色的汙漬,幹涸了,像是很久以前沾上去的,不知道是墨水還是別的什麽。
筆身上印著一排小字:“先進工作者”。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筆帽上有刀刻的痕跡,腐蝕得很厲害,看不清刻的是什麽。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認出來。
“你幫我看看,上麵刻的什麽?”我把筆遞給林曉。
她接過去,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看不出來。”她說,把筆遞還給我。
我沒在意。把鋼筆揣進口袋。涼的,硌得慌。
我蹲在那兒,看著那個土包。風從坡上吹過來,冷颼颼的,捲起幾片枯葉,在墳前打了個轉又落下。構樹的枝丫嘎吱嘎吱地響。
“沈芳,”我在心裏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已經死了,我還活著。別來找我了。”
沒有別的動靜。風停了一下,又吹起來。
我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褲腿上沾滿了鬼針草和蒼耳的種子,像爪子一樣牢牢的勾住。拍了拍,沒拍掉。
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前麵,我跟後麵。
走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你為什麽要去那座墳?”
我沉默了一會兒。
“說不上來。”我說。“就是覺得,那座墳跟我有關係。說不清什麽關係。就是有。”
她沒再問。
到教學點門口,我騎上電動車。
“今天謝謝你。”我說。“陪我跑這一趟。”
“不客氣。”
“以後有什麽事,可以直接聯係我。我電話你有,微信也有。”
她點了點頭。
“你的臉色比來的時候還差。”她說。“回去好好睡一覺。”
“嗯。”
我騎上車,往外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林曉。”
“嗯?”
“你剛才說,以前不相信有鬼。”
她沒接話。
“那現在呢?”
她看著我。風吹過來,她的頭發又飄到臉上。她沒撥。
“路上慢點。”她說。
然後轉身,往學校裏麵走了。
我騎上車,突突突地往村口開。後視鏡裏,她的身影越來越小。她沒有回頭。
騎到岔路口的時候,我減了速,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校門口。風吹著她的頭發和紅色的衝鋒衣,她一動不動,像一棵長在那裏的樹。
我擰了一把油門,走了。
她看著我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電動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然後她慢慢轉過身,看向自己宿舍的方向。二樓那間小屋,窗戶黑洞洞的,窗簾拉著。走廊的燈沒開,宿舍後梯田彎彎曲曲爬滿了整個土山,在夜幕的籠罩下顯得異常詭異。
她站在那裏,遲遲沒有動。
她的肩膀縮了一下。像是冷,又像是別的什麽。
然後她低下頭,攥了攥拳頭,朝宿舍走去。腳步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不想走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