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學校的教學樓是一棟三層老式平房。外牆的石灰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灰黑色的磚。磚縫裏長著青苔,枯了,黃褐色的,像一塊塊死皮貼在牆上。窗戶沒有玻璃,黑洞洞的,一排排的,像骷髏的眼眶。樓頂上長著草,枯黃枯黃的,在風裏一搖一搖的。
操場上的雜草叢生,風一吹沙沙響,像有人在裏麵走路。鐵門上了鎖,鎖鏈鏽得不成樣子,被風吹得哐當哐當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麽。
“到了?”小胖縮在座位上,聲音發緊。
“就這兒。”劉洋說。
“看著就不舒服。”老馬把車熄了火,沒下車。“你們真要進去?”
“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你劉哥的八字有多硬。”劉洋說著並推開了門,冷風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點了一根煙。
我跟著下了車。腳踩在地上,碎石路咯吱咯吱響。空氣又冷又濕,吸一口,涼到肺裏。
小胖最後一個下來,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縮著脖子站在我們後麵。
“走吧。”劉洋叼著煙,往學校門口走。
鐵門鎖著,鎖鏈纏了好幾圈。劉洋看了看,往旁邊走。院牆塌了一個角,磚頭散了一地。他從缺口翻進去。我跟在後麵。老馬和小胖也翻過來。
操場上的草齊腰深,踩上去哢嚓哢嚓的。草底下是碎磚、爛瓦、破塑料布,不知道踩到什麽,咯吱一聲,像骨頭斷了。
我們穿過操場,從大門進入教學樓。裏麵很黑,手電光照進去,光柱裏飄著灰。
“宿舍樓在後麵。”我說。“從操場過去的路被鐵門鎖了,隻能從教學樓穿過去。”
我們上了二樓。走廊很長,兩邊是一間一間的教室,門都開著,黑漆漆的。地上散著碎玻璃、爛課本、破桌椅,厚厚的灰。牆上還有黑板,上麵有粉筆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寫的什麽。有的黑板上畫著畫,一個太陽,一朵雲,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筆跡。十幾年了,還在那兒。
四個人在走廊裏走。劉洋走前麵,老馬和小胖中間,我走最後麵。
他們邊走邊說話。
“這地方真他媽陰森。”老馬說。
“瞧你那鳥樣!”劉洋說。
“我手機隻有一格訊號了。”小胖說。
“這兒訊號能好就怪了。”
他們說著話,聲音在走廊裏回蕩,悶悶的。
我沒說話。手電光在前麵晃,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一晃一晃的。我盯著那個影子,總覺得它有時候比我的動作慢一點。
慢半拍。
我停下來。影子也停了。
我繼續走。影子也繼續走。
也許是我眼花了。也許不是。
我走得越來越慢。不是不想走,是腿有點發軟。我不想讓他們看出來,但腳步就是跟不上。他們的話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拐過一個彎,聲音沒了。
我停下來。站在走廊中間。手電光照著前麵,空蕩蕩的。照後麵,空蕩蕩的。
“劉洋?”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聲音在走廊裏飄,悶悶的,像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四週一片寂靜。連風的聲音都沒有。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他們去哪兒了?走這麽快?還是我走太慢了?
我站在那兒,手電光在牆上掃來掃去。牆上的石灰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裏麵的磚。磚縫裏長著青苔,黑乎乎的。
往前?還是回去?往前不知道他們在哪兒,回去回頭路黑漆漆的,我不敢走。
手心裏全是汗。手電筒滑了一下,我換了一隻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攥緊了。
往前走。隻能往前走。
走過一間教室的時候,我忍不住瞥了一眼。黑板還在,課桌還在,歪歪倒倒的。牆上有一麵鏡子,碎了,裂成幾塊。手電光照過去,鏡子裏有一個人影——是我,臉色白得像紙。
我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
“陳默。”
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停下來。後背一下子繃緊了。
慢慢轉過身。
那間教室門口,站著一個人。劉洋,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教室中央,手垂在兩側,看著我。
我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你個背時的,嚇我一跳!你們倒是走慢點啊。”
他沒說話。
“小胖和老馬呢?”
“他們走到前麵去了。”他說。“這兩個狗日的,走那麽快。”
“那你在這兒幹嘛?”
“等你。怕你迷路。”
他真的沒說過?那我聽見的是什麽?
“迷什麽路。這巴掌大的地。況且我在這兒讀了三年,每個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走吧。”他說。
他轉身往外走。我跟在後麵。
走廊拐了個彎,前麵是走廊盡頭,有一道木樓梯。窄窄的,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裏。
“從這兒下去?”我問。
“嗯。”
他先往下走。我跟在後麵。木樓梯咯吱咯吱響,每踩一級,它就叫一聲。
到了樓下,還要走一小段路纔到宿舍樓。路不長,但兩邊是荒草,齊腰深,黑黢黢的。風吹過,沙沙響,像有什麽東西在草裏鑽。
他跟在後麵,腳步聲很輕。
宿舍樓比教學樓還舊。三層,外牆的石灰皮幾乎掉光了,露出灰色的磚。窗戶全碎了,黑洞洞的。樓前有一排晾衣杆,鐵管子,鏽得不成樣子,上麵還掛著幾根鐵絲,風吹過來,晃晃悠悠的。
沒有老馬,沒有小胖。
“他們呢?”我問。
“在前麵。”
他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我跟在後麵。
宿舍樓角落有一道樓梯。水泥的,欄杆鏽斷了,幾根鋼筋戳出來。樓梯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
他停下來,抬起手,指了指樓梯。沒說話。
都來到這了。不去看看,心有不甘。下次不一定有勇氣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往樓梯口走去。他在後麵,我走前麵。
走了兩級,後背突然一陣涼意。不是風吹的,是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
我轉過頭,他正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狗日的,你剛纔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真到現場了,不敢上前了?”
他沒說話。
我轉回頭,繼續往上走。一級,兩級,三級。
他跟在後麵,動作很緩慢。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一股冷氣從上麵湧下來,不是涼,是冰。像整個人被塞進了冰窖裏。牙開始打架。
我和他並排站著。手電光在四周掃了一圈。隻有長滿青苔牆壁,和生鏽的樓梯扶手,其他什麽都沒有。
“這裏也沒什麽異常的啊。除了比較冷之外。在這兒讀了三年的初中,這樓梯上上下下不知走了多少趟,從未發現過什麽特別的。”
他沒說話。
“你說是不是?”
沒回應。
我轉過頭,看他。他抬著頭,盯著天花板。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天花板上有一根橫梁,水泥的,灰撲撲的。橫梁上有一個記號,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麽堅硬的東西劃的。
這個記號我見過。十年前就知道。傳說傳得神乎其神。當時我覺得沒什麽特別的。
但此刻,再看這個記號——不對勁。我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
手電光照著那個記號,我聚精會神地看著。線條歪歪扭扭的,像一個數字3。
手裏的手電筒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啪嗒”一聲,在樓梯間裏回蕩。
我蹲下來撿。手電光在地上掃了一圈。
照到他的手。
腦袋一片空白。汗毛炸了。
“我日你媽——”
我抓起手電筒,站起來,轉身就跑。
沒敢看他有沒有追上來。腿軟得不行,每一步都像要摔倒。抓著欄杆,把自己往下拽。一級,兩級,三級。
踉踉蹌蹌地跑過宿舍樓前的空地,跑過那排晾衣杆,跑過那條兩邊是荒草的小路。
來到教學樓樓下,一個人從拐角蹦了出來,跟我撞了個滿懷。老馬被我撞得往後踉蹌了幾步。
他抬頭看我,愣了一下。
我推著他往後退,聲音在抖:“跑!跑——快點——”
老馬的臉色變了。他沒見過我這樣。
他轉身往木樓梯跑。我跟在後麵。小胖和劉洋正站在木樓梯上往下爬。
“往上跑!”老馬喊。
小胖愣了一下,迅速轉身往上爬。劉洋也調轉方向。
四個人連滾帶爬地跑出教學樓,翻過院牆,上了麵包車。
老馬一腳油門,車子衝出去。跑了幾百米,到了青崖鎮主街道上。路燈還亮著,幾家店麵也還開著。街上有人走動。
老馬把車停在路邊。四個人喘著粗氣,沒人說話。
“陳默,”劉洋轉過頭,“你跑什麽?你看到啥了?”
我看著他。盯著他的臉,盯著他的手。
“我看到——”我的聲音在抖,“我看到你的手——”
劉洋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
“我的手怎麽了?”
他把兩隻手伸出來,放在座位靠背上。
“我看到你穿著一件深色外套,其中一隻手有六根手指。”
“你看到那人肯定不是我。”劉洋裹了裹身上的軍大衣。
“我當然知道不是你。”我說。
“你剛纔到哪兒去了?”老馬問我。“我們轉過走廊拐角,再往後看,你就不見了。我們一個教室一個教室地找,都沒找到。正準備去宿舍樓看看,你就從那邊跑過來了。”
“我一直走在你們後麵。然後你們就不見了。”
“我們沒見你跟上,就停下來等。”老馬說。“等了半天,沒見人。往回走了一段,也沒找到你。”
“那你在哪兒?”小胖問。
我看著他們。三張疑惑而緊張的臉。
我在哪兒?我在走廊裏,一個人。然後我聽見有人叫我,然後我看見了劉洋。那不是劉洋。
“我在二樓。我看見劉洋了。他在一間教室裏麵等我。”
“我沒在教室裏麵。”劉洋說。“我一直在走廊上,跟他們在一起。”
“我知道。”
“那你看見的是誰?”
我沒回答。
車裏的燈昏黃昏黃的,照著他們的臉。都是正常的。
但我忘不了那隻手。忘不了手電光照上去的那一瞬間。
“走吧。”老馬發動車子。“先回去。”
車子突突突地往回開。一路上沒人說話。
我坐在後排,盯著劉洋的後腦勺。他的左手搭在車窗邊,手指垂著。五根。我數了三遍,都是五根。
但我的手還在抖。
車到了家門口,我推開門,下了車。腳踩在地上,還是軟的。腿像不是自己的。
“陳默。”劉洋從車窗探出頭。
我回頭。
“明天打電話。”
“嗯。”
車開走了。尾燈在霧裏越來越小,最後沒了。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冷颼颼的。老柳樹的枝條在風裏沙沙響。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
我推開門,進了屋。堂屋裏黑漆漆的。我媽睡了。我沒開燈,摸著牆上了樓。
進了房間,關了門。沒開燈。站在黑暗裏,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重。腿一軟,坐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又躺下去。衣服沒脫,鞋也沒脫。
閉眼。腦子裏全是那隻手。六根手指。手電光照上去的那一瞬間,還在眼前。像是刻在眼球上了,閉著眼也能看見。
我翻了個身。被子卷在腳邊,懶得拉。又翻了個身。睡不著。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又開始出汗。
我坐起來,開了燈。昏黃的燈光照著房間。牆上的裂縫還在。貼紙的膠印還在。什麽都沒變。但我覺得什麽都變了。
她就站在我旁邊,走了那麽久的樓梯,說了那麽多話。我都沒發現。我他媽還跟她說話。“你個背時的。”“你們倒是走慢點啊。”
後背一陣發涼。我摸了摸自己的手。五根。都在。但她的手——六根。
我低頭看了看左手手背。那道紅痕還在,好像比之前深了一點。我盯著它,不知道什麽時候變的。
我關了燈,躺下去。把被子拉過頭頂。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