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委會上班,日子久了,就摸清了老周的脾氣。他不急,我也不急。
那天上午,老周遞給我一遝表格。“趙家溝的貴生家申請低保,你去核實一下。”
“行。”
“順便去教學點看看。王校長說電腦又壞了,你懂這個,去幫他們弄一下。”
我騎上電動車出了村。十月底的天,霧大,白茫茫的。路邊的草葉上掛滿了露水,踩上去濕漉漉的。
趙家溝是柳溝村最偏遠的組。翻一道梁子,再走半個小時,纔到。路在山腰上繞,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溝。溝裏有霧,隻聽見水聲,嘩啦嘩啦的。
翻過梁子,太陽出來了。趙家溝在下麵的溝溝裏,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屋頂上飄著炊煙,細細的,在風裏散開。溝底有一條小溪,水很淺,嘩嘩地流。
貴生家在溝裏頭。院門口堆著一堆紅苕。院牆是石頭壘的,門是木頭的,漆都掉了。
我敲了敲門。“貴生叔在家嗎?”
沒人應。過了一會兒,屋裏走出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矮胖,圍著一條藍布圍裙。
“你是哪個?”
“柳溝村委的。來核實低保的事。”
“貴生去坡上挖地了。”她擦了擦手,“你進來坐。”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靠牆擺著,桌上供著香爐和祖先牌位。牆上貼著幾張獎狀,是孩子的,已經發黃了。火塘裏燒著火,屋裏暖烘烘的。
“坐,坐。”她搬了把椅子給我。“飯還沒好,先吃個燒紅苕墊墊。”
她從火塘裏扒出兩個燒紅苕,放在碗裏遞給我。我剝了一個,又香又甜。
“你家幾口人?”我拿出表格。
“四口。我,貴生,還有兩個孩子。大的在鎮上讀初三,住校。小的在趙家溝教學點讀一年級。”
“貴生叔做什麽活?”
“種地。家裏有幾畝苞穀,幾畝洋芋,還餵了兩頭豬。他身體不好,腰上有毛病,幹不了重活。去年在工地上摔了一跤,養了半年,花了不少錢。”
我一項一項地記。問完了,合上表格。“行,我記下了。回頭報上去。”
“麻煩你了。”
“還要去教學點修電腦。”我站起來,出了門。
趙家溝教學點在村子的另一頭。兩排平房,一個泥操場。旗杆上飄著一麵褪色的紅旗。
我到的時候,正是課間。一群孩子在操場上跑,笑聲脆生生的。
一個女老師從教室裏出來,手裏拿著一疊作業本,低著頭走路。差點跟我撞上。
“哎——”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二十五六歲。紮著馬尾,穿著一件紅色的衝鋒衣,臉凍得有點紅。眼睛很大,亮亮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你是哪個?”她先開口。
“柳溝村委的。老周讓我來修電腦。”
“哦,是你啊。”她笑了笑。“我還以為鎮上是派專業師傅來呢。”
“我也就是會一點。”
“那麻煩你了。”她帶我走進一間小辦公室。牆角放著兩台老式電腦,螢幕上落了一層灰。
我蹲下來檢查。電源線鬆了,係統也卡。折騰了一會兒,勉強能用了。
“好了。能用,但別裝太多東西。”
“謝謝。”她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擦了擦手。
“你叫什麽?”她問。
“陳默。”
“陳默?”她唸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難怪你話這麽少。人如其名。”
她倒是挺愛笑的。 我沒接話,低頭拉上工具箱的拉鏈。
“加個微信吧,”她說,“電腦再壞了,好找你。”
我掏出手機,掃了她的二維碼。頭像是一朵向日葵。
“林曉。”她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陳默。”我說。
“你一個人住這兒?”我問。“晚上不怕?”
她沒回答。笑容頓了一下。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又收回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住習慣了。”她說。聲音還是輕鬆的,但笑意沒到眼底。
我感覺我問的有點太突兀了。
“有問題發微信。”我說。
“好。”她點點頭。“路上慢點。”
傍晚,劉洋來找我。
“走,去我家坐坐。我媽燉了野兔肉,我叔烤的包穀酒還有半壇。”
“還有誰?”
“老馬和小胖也來。”
老馬在鎮上開雜貨店。小胖跑快遞。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到劉洋家的時候,老馬和小胖已經到了。
堂屋裏火塘燒得旺旺的。鍋裏燉著野兔肉,咕嘟咕嘟冒泡。劉洋他媽端上菜,笑著說:“你們慢慢喝,我去隔壁串門。”
劉洋從櫃子裏拿出幾個碗,倒上酒。酒是渾的,有一股濃烈的苞穀味。
“來,先喝一口。”我們碰了一下。酒辣得喉嚨疼,但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我們喝酒吃肉,東拉西扯。老馬說生意不好,小胖說快遞太多。
“你天天跑快遞,見過啥稀奇事沒?”劉洋問小胖。
小胖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還真有一件。上個月,我在鎮上送快遞,有個件地址寫的是‘青崖鎮東街23號’。我去了,一個老頭開的門。看著七十多歲,一個人住,兒女都在外地上班。”
“然後呢?”老馬問。
“地址對,我就把快遞給他了。他還說了聲謝謝。”
“那不就行了?”老馬說。
“問題是,”小胖壓低聲音,“第二天,那個快遞又出現在站裏。同一個件,同一個單號。”
“地址沒變?”
“沒變。我又去了。還是那個老頭開的門。我問他,你昨天不是簽收了嗎?他說,沒有,他昨天沒收到快遞。”
“那你怎麽說?”
“我懵了。就把快遞又給了他。他簽了字,我拍了照。”
“後來呢?”
“第三天,快遞又回來了。”小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我打聽了,那老頭前陣子突發腦溢血死了。死了一個多星期才被人發現。聽說發現的時候,全身都爬滿了蛆。”
桌上安靜了。
“我回去查了那個快遞的單號,”小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快遞就是老頭死的那一個星期送的。也就是說,他死的那幾天,我還在給他送快遞。他還在簽收。”
火塘裏的火映在小胖臉上,明明暗暗的。
“那房子現在空了,沒人敢買,沒人敢租。”
沒人說話。
老馬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
“這算什麽,”劉洋說,“你們還記得林遠不?”
氣氛瞬間詭異了起來。
“記得。”老馬放下筷子。“他當年出那事,全校都知道。”
“他現在咋樣了?”小胖問。
“回來了,在鎮上開修車鋪。”我說。“我去找他聊過。”
“他說他真的看到了那個六指女鬼?”
“而且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你們說,那事到底是真是假?”小胖壓低聲音。“那個女知青,真的還在那兒?”
“林遠說他親眼看到,還數過她的手指。”劉洋說。
“林遠那人,”老馬搖了搖頭,“他當年被嚇著了,說的不一定準。”
“那你敢去老學校看看嗎?”劉洋問他。
老馬沒接話。
劉洋喝了一大口酒,臉通紅。
“去就去。怕什麽?”
“那今晚去?”小胖眼睛亮了。
老馬放下碗。“你們瘋了?大晚上的去那兒?”
“你不是說不信嗎?”小胖說。“不信就去看看唄。”
劉洋看著我。“陳默,你說呢?”
去老學校。晚上。那個樓梯間。那個女人。
我的心跳加快了。
“去就去。”我說。
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心裏那股勁兒憋太久了。
“行。”劉洋站起來。“走。”
老馬也站起來。“行吧,陪你們去。但要開我的車去,冷了可以躲在車裏。”
小胖縮了縮脖子。“我能不能不去?”
“你挑的頭,你不去?”劉洋瞪了他一眼。
“去去去。”
我們幾個出了門。冷風灌進來,凍得我一哆嗦。天早就黑了,星星密密麻麻的。
老馬開他的五菱宏光,我們幾個擠上去。車子突突突地往鎮上開。
老學校在青崖鎮東頭,離村裏二十多分鍾車程。
一路上沒人說話。
我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的黑夜。路兩邊黑黢黢的,樹影在車燈裏晃來晃去,像人的影子。
我在幹什麽?大晚上的去老學校?去見那個鬼?
冷風從車窗縫裏灌進來,吹在臉上。
酒醒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