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委會上班,已經有一陣子了。
那天是週六,我騎上電動車,去鎮上找陳師傅。
陳師傅家在青崖鎮西頭,靠河邊。三層小洋樓,瓷磚貼麵,在一排老房子中間很顯眼。但走近了看,院牆上的瓷磚掉了好幾塊,露出裏麵的紅磚。鐵門鏽了大半,門框上的春聯褪了色。院子裏長了幾叢野草,從磚縫裏鑽出來,沒人拔。
我把電動車停在門口,推了推鐵門。“吱呀”一聲,門開了,那聲音又尖又長,像在慘叫。
院子裏很安靜。一輛舊轎車停在角落裏,車身落滿了灰,輪胎也癟了。
我穿過院子,走到堂屋門口。門開著,裏麵很暗,一股舊木頭和香灰的味道混在一起。
“陳師傅?”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
“陳師傅,我是柳溝村的。想跟您打聽點事。”
安靜了一會兒。堂屋裏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像好久沒說過話了。
“進來。”
堂屋裏很冷清。一張八仙桌靠牆擺著,桌上供著香爐,香灰滿了。牆上掛著兩麵相框。一麵是錦旗,寫著“德藝雙馨”,顏色已經發暗了。另一麵是一張黑白照片,是個中年女人,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嘴唇抿著,沒有笑。旁邊還有一張照片,是個年輕人,瘦瘦的,笑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兩張照片下麵,是一張舊藤椅。藤椅上坐著一個人。
我上一次見陳師傅,還是十幾年前。那時候他四十出頭,黑發,精神,說話中氣十足。現在他坐在藤椅上,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臉上的肉塌了下去,顴骨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進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拉鏈壞了,用一根麻繩係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細得像雞爪子。
他腳邊放著一個火盆,炭火燒得紅紅的。但他還是縮在藤椅裏,像是很冷的樣子。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渾濁,像蒙了一層霧。
“陳家的娃?”他問。
“嗯。”
他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條凳。“坐。”
我在條凳上坐下。堂屋裏很安靜,牆上一個老掛鍾在“嘀嗒嘀嗒”地走。
“陳師傅,我想跟您打聽一個人。”
“誰?”
“沈芳。”
他的手頓了一下。皺著眉頭,眼睛望向上方,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麽。
“誰讓你來問的?”過了一會兒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楊校長。”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跟你說了什麽?”
“他說沈芳是1975年的知青。她跟鎮上一個人好上了,叫陳德貴。沈芳懷了孕,陳德貴不認賬。她在樓梯間等了一夜,第二天吊死了。”
陳師傅沒說話。他看著牆上那張黑白照片。那個年輕人在照片裏笑著。
“我爹死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還在那兒。她一直在等。’”
我的心猛地一縮。
“等誰?”我問。
“不知道。他沒說。”
他拿旁邊的保溫杯,開啟蓋子吹了吹氣。慢慢的喝了兩口茶。
“但我這些年一直在想。我覺得她等的人不是我爸。”
“那等誰?”
他沒有回答。
“我爸說,那天晚上他去了。沈芳約他在樓梯間見麵。他去了。走到樓梯口,看見她站在那兒。背對著他。”
“他沒敢過去。站了一會兒,轉身跑了。”
“他說他轉身跑的時候,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有人下來了。”
“不止他一個人在那兒。”
屋裏安靜了。隻有老掛鍾“嘀嗒嘀嗒”地走。
“還有誰?”我問。
陳師傅搖了搖頭。
“我不能說。”
“為什麽?”
“說了,會死人的。”說完眼睛望向牆上兩張遺像。
“你回去吧。別查了。”他看著我說。
我站起來。
“陳師傅,楊校長說他看見樓梯間的燈亮著。他說他沒看清是誰。”
陳師傅沒說話。
“他看清了,對不對?”
陳師傅低下頭。看著火盆裏的炭火。
“你回去吧。”他說。聲音很小。
我站了一會兒。他沒有抬頭。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藤椅上,低著頭,一動不動。牆上,那個年輕人在照片裏笑著。
我出了院子,騎上電動車。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冷颼颼的。我發動車子,往村裏開。
路過響水河的時候,我減了速。河麵不寬,水也不深。但村裏人都知道,這河底下有漩渦。表麵看著平平靜靜,底下卷著勁。
小時候大人不讓下河。說響水河吃人。
上個月真吃過一個。
那天下午,我在村委會整理資料。老周出去了。
外麵突然有人喊,聲音又急又尖。我跑出去,一個中年婦女跌跌撞撞衝進院子,頭發散了,臉上全是淚。
“娃兒!娃兒掉河裏了!”
趙家溝的幾個娃兒放學後跑去響水河洗澡,一個猛子紮下去,沒上來。
我腦子嗡了一下,趕緊打電話叫劉洋,然後騎上電動車就往河邊衝。
到了河邊,河麵平平靜靜的,什麽都沒有。
我脫了鞋往水裏走。水不深,但底下全是鵝卵石,踩上去滑得站不住。我往前走了幾步,水到了腰。又走了幾步,腳底下突然一空,水沒過了胸口。我紮了個猛子下去,底下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浮上來,換口氣,又紮下去。
劉洋帶著繩子來了。幾個會水的村民也下了水。我們排成一排,從上遊往下遊摸。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有人在橋墩下麵摸到了。
是個男孩。十歲出頭,瘦瘦的,麵板白得發青,嘴唇發紫,眼睛閉著。劉洋探了探他的鼻子,搖了搖頭。
岸上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個中年婦女撲過來,抱住男孩,摟在懷裏。
“娃兒!娃兒!你醒醒!”
男孩沒有動。她把臉貼在男孩臉上,涼的。她把手放在男孩胸口,沒有心跳。
她突然不哭了。她抬起頭,看著周圍的人,眼睛發亮。
“他還有救。他身上是涼的。烤熱了就好了。”
她抱起男孩,往岸上走。
她抱著男孩回到家裏,在院子裏生了一堆火。她把男孩放在火堆旁邊,脫掉他濕透的衣服,用自己的衣服擦他身上的水。
一邊擦一邊說:“娃兒不怕,媽把你烤燙了你就活了。”
火烤著她的臉,烤著她的頭發,空氣中彌漫起一股焦糊味——燒肉的味道,混著頭發燒焦的臭味。她不動。就那樣抱著男孩,嘴裏一直唸叨。
“會活的。會活的。”
天黑了。火堆燒成了灰。男孩還是涼的。
她抱著男孩,坐在灰堆旁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沒聲音。
老周站在院子裏,抽了一根煙。
“陳默,娃兒得埋。村後麵那片荒山上,專門埋夭折的娃兒。”
我找了劉洋,又找了兩個膽子大的。四個人,用一塊舊門板把娃兒抬上去。
天已經黑了。月亮不大,灰濛濛的。山路不好走,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
荒山到了。光禿禿的,沒什麽樹。地上有舊墳,東一個西一個,長滿了草。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嗚嗚的,像人在哭。
老周指了指一塊空地。我們把娃兒放下來。
老周讓劉洋去撿了些幹柴,堆在娃兒旁邊。
“燒了吧。夭折的娃兒,不能埋進祖墳。”
劉洋把火點著了。火苗躥起來,舔著門板,舔著娃兒的衣服。又是一股焦糊味,比剛才更濃,熏得人直反胃。
火越燒越旺。柴火的劈啪聲,在山上傳得很遠。
天越來越黑了。火光照不了多遠,四周全是黑的。
“走吧。”老周突然說。
我回頭看了一眼。火還沒滅。娃兒躺在火堆中間,黑乎乎的。
我轉身跟上他們。
走了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停下來,回頭。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荒山上。
火堆上,那個娃兒坐了起來。渾身焦黑,麵板燒得捲曲,像一根燒焦的木頭。但它坐著。直直地坐著。臉朝著我們。
我的心跳停了。
“跑!”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劉洋拽著我,往山下跑。我腳底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的手沒鬆,一直拽著我往下跑。
身後沒有腳步聲。但我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後麵。
第二天,有人說,那娃兒是冤魂不散。也有人說,是燒的時候熱脹冷縮。沒人說得清。
後來老周組織了幾個人,上去把娃兒埋了。我沒去。劉洋去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埋了?”我問。
“埋了。”他說。
他點了一根煙,手在抖。“埋了就好。”像是在跟自己說。
我把車停在路邊,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嗆得直咳嗽。
一條命,說沒就沒了。他媽抱著他烤火的時候,他會不會還有一點點知覺?會不會想睜眼,睜不開?
就像沈芳。當年她吊在橫梁上的時候,是不是也還有一口氣?是不是也想喊,喊不出來?
沒人救她。也沒人救那個孩子。
我救不了那個孩子。可沈芳呢?有人看到,但連試都沒試。
十年前聽見林遠倒下去的聲音,我跑了。今天看見那個孩子坐起來,我又跑了。
我什麽都沒做。我一直逃避。
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陳師傅的話。
不止一個人。還有誰?楊校長看見燈亮了,他看見人了,但他不說。陳師傅知道是誰,但他也不說。說了會死人的。
我掐滅了煙,扔在地上。然後騎上車,回村。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見那段樓梯。很長。往下走,永遠走不到頭。樓梯盡頭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我,梳頭。左手,六根手指。
這一次,她旁邊還站著那個孩子。焦黑焦黑的,蜷在那兒。
那個孩子慢慢抬起頭。沒有臉。隻有一雙眼睛,黑洞洞的,看著我。
我猛地睜開眼。
屋裏黑漆漆的。心跳得很快。
我坐起來,開啟燈。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都在。
左手手背上,那道紅痕還在。好像比之前深了一點。
我關了燈,躺下去。
再也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