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完魂的第二天,我照常去社事辦上班。吳主任安排我整理低保複核表格,忙了整整一上午。中午食堂吃飯時,劉洋的電話打了過來。
“昨天那個嬢嬢後來咋樣了?”
“搬去大兒子家住了,老屋準備賣掉。”
“賣了也好,住著心裏總歸膈應。”他那邊夾雜著路上的喇叭聲,“晚上有空沒?我請你吃豆花麵。”
“昨天明明是我請你。”
“昨天你請,今天我回請,禮尚往來。”他笑著道,“老地方,老街東頭那家麵館,下班我過來接你。”
我應了下來。掛掉電話,腦子裏還放不下昨夜的怪事:銅鏡裏捅爐子的黑影,還有我脫口而出那句“汝長子過年當歸”。
端公說得沒錯,很多亡魂執念深重,隻求世間一句交代。可這條路本就狹窄難尋,石匠能得慰藉,是他妻子尋到端公,端公又尋到了我。
那那些無人掛念、無人找尋的孤魂野鬼,又該何處歸宿。
下班後,劉洋的貨車準時停在社事辦門口,車鬥裏還剩半車沒卸完的煤渣。他特意換了件幹淨外套,袖口依舊蹭著洗不掉的鐵鏽。
“你就不能好好收拾一下。”我打趣。
“這已經是換過的了。”他發動車子,往老街東頭駛去。
麵館燈火昏黃,門口招牌常年被油煙熏得發黑,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店裏隻有一位客人,縮在角落埋頭吃麵,身旁放著一頂安全帽,一看便是附近工地幹活的工人。老闆獨自坐在櫃台前看電視,聽見動靜抬頭望了一眼。
“兩碗大碗豆花麵,再加一碟泡蘿卜。”劉洋開口。
“好嘞。”
四十多歲的老闆起身走向灶台,身上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他掀開厚重鍋蓋,熱氣瞬間撲麵而來,整條老街都飄著醇厚的豆香。
麵很快端上桌。白嫩豆花鋪在麵條之上,一旁淋著鮮紅油辣椒,骨湯湯底清亮,浮著細碎蔥花。劉洋把辣椒攪勻,端起碗先喝一口湯,當即辣得倒吸涼氣。
“看你這吃相。”
“吃麵哪講究那麽多。”他含糊問道,“昨天你唸的那些話,我一直記著。那個老石匠,真的聽見了?”
“不好說。”我輕聲道,“但夜裏鬧個不停的爐子,再也沒響過。”
“爐子安生了,就是魂魄走了。”劉洋放下筷子。
這時老闆端著泡蘿卜走來,劉洋連忙道謝,隨即忽然指著我介紹:“冉老闆,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過的陳師傅,剛入儺壇沒多久。前天李家老石匠喊魂,差點把隔壁家爐子都震炸。”
我連忙擺手讓他別誇大其詞。本已轉身離開的麵館老闆,聞聲又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是儺壇中人?”
“算不上,剛入門學藝。”
老闆隨手放下抹布,徑直在我們對麵坐下。
“那我給你們講一樁舊事。”
“我這家豆花麵,家裏傳了三代。早在抗戰剛結束那會兒,青崖鎮還沒有這條老街,我爺爺就在南門橋頭擺攤謀生,一張桌子,四條板凳。”
他頓了頓,店內電視廣告嗡嗡作響,格外安靜。
“那天深夜街上早已無人,我爺爺正要收攤,忽然看見一道人影慢慢走來。”
“那人步履極輕,像踩在棉花上。一身灰布舊軍裝,肩頭布料磨得起毛,袖口破爛不堪,腳上草鞋快要散架,腳趾全都露在外麵。背上一杆舊步槍,槍托布條早已磨平紋路,一看便是千裏跋涉、走了無數長路。”
“他默默坐到攤前一言不發,滿身疲憊,彷彿一輩子都在趕路。那年月前線歸來的士兵、流離失散的壯丁隨處可見,我爺爺沒有多問,默默給他盛了一碗豆花麵。熱氣升騰間,那人低頭小口小口,吃得極慢。”
劉洋端碗的動作驟然一頓。角落裏的工人恰好吃完結賬離開,整間麵館隻剩我們三人。
“等我爺爺轉身收拾碗筷再回頭,座位上空無一人。麵隻吃下小半碗,筷子整齊擱在碗邊,板凳冰涼,像是從來沒人坐過。”
“我爺爺他拿起筷子,遲疑了一下,夾了一筷子麵送進嘴裏——麵無味,豆花無味,辣椒佐料樣樣齊全,可整碗吃食,半點味道都沒有。”
灶上大鍋依舊咕嘟咕嘟沸騰,店裏寂靜無聲。
“他愣在路燈下許久,突然朝著空蕩蕩的老街大喊:回來啦,是他們回來啦。娃兒們回來吃豆花麵了。”
劉洋徹底放下了筷子。
“後來呢?”我出聲問道。
“第二天這事傳遍整個青崖鎮。人人都說,戰死異鄉的子弟走得太遠,心裏想家,隻想回來嚐一口家鄉豆花麵。也就在那前後幾天,鎮上還出過另一件怪事。”
“什麽事?”
“鎮上一戶姓李人家,男人名叫李樹清。一九三九年被抓壯丁編入黔軍,離家時小兒子才剛滿周歲。後來日軍南下進犯,部隊奔赴黔桂邊界作戰,他慘死在了異鄉戰場。噩耗傳回,他妻子哭了整日,日子卻依舊要咬牙過下去。”
“撞見那名當兵亡魂的次日深夜,李家母子早早歇息。半夜時分,年幼的小兒子突然直直坐起身,死死盯著房門,不哭不鬧。女人驚醒詢問緣由,孩子隻淡淡一句:老漢回來了,我看見他站在門口。”
劉洋手指不自覺收緊,攥緊了桌沿。
“她嚇得連忙起身,堂屋空空,院子空空,整條巷子也空空蕩蕩。等她回到屋裏,孩子依舊望著房門,輕聲說:他走了。”
“那時李樹清已經死去一年有餘。離家時兒子尚在繈褓,五年未見,稚童竟一眼認出了自己父親。”
氣氛沉默壓抑。
“後來呢?”我的聲音有些發幹。
“李家女人心中不安,次日一早就找上青崖鎮最有名的儺壇掌壇龍師父。龍師父聽完始末,沒有多言,隻喚出自己年輕兒子。二十出頭的少年聽完,隻說了三個字:我去。”
劉洋下意識看向我,我沒有應聲。
“少年在李家設下香案,戴起儺麵具,遠赴他鄉為李樹清招魂喊魂。”
“事成之後他跟龍師父說,戰死在外無名士兵數不勝數,他想一個個,全都接回家鄉。龍師父沉默良久,最終叫上師弟與徒孫,師徒四人一同動身南下遠行。”
“他們去了什麽地方?”劉洋追問。
“沒人說得清楚。去往何處、曆時多久、渡回多少亡魂,連我爺爺都無從知曉。隻從那年臘月開始,我爺爺每天收攤前,都會在門口空位,多單獨擺上一碗豆花麵。不放鹽,不放辣。”
“第二天一早來看,碗永遠是空的。他一輩子,都沒說過是誰吃了這碗麵。”
老闆起身把抹布搭在肩頭。
“我爺爺過世,我父親接著擺攤;父親走後,輪到我守著這家店。年年臘月二十三,我都會多留一碗豆花麵。”
他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輕輕蓋上。
走出麵館,老街早已冷清無人。劉洋發動貨車,我坐進副駕關上車門。車子駛出老遠,他才緩緩開口。
“那個當兵的,走了那麽遠,就隻想回來吃一碗豆花麵。”
“嗯。”
“李樹清走的時候娃兒才一歲,五年不見,孩子還認得他。”
“嗯。”
“陳伯當年,把他喊回來了。”
“嗯。”
“那就好。”
車子朝著柳溝村駛去,道路兩旁漆黑寂靜,車燈光柱裏空空蕩蕩。我靠在椅背之上,心裏不由得想起陳伯。
當年他不過二十出頭,聽完李家往事,毅然一句“我去”挺身而出。那時他剛幫何秀蓮洗過冤屈,手背紅痕,正是初次發燙之時。
回到宿舍,我從床頭櫃拿出舊鐵盒。泛黃名單壓在麵具圖樣下方,密密麻麻寫滿無數名字。有的旁邊標注三字:已喊。更多名字,空空無跡。
我望著那些未曾落筆批註的姓名,心中暗下決心。
下次去往青林村,一定要找端公問清全部來龍去脈。
關於深夜吃麵的無名亡魂,關於一眼識父的稚童,關於陳伯師徒四人一路南下,遠赴他鄉渡魂的那一趟遠行。
窗外蟲鳴陣陣不絕,手背之上,那道紅痕,在黑暗裏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