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完魂的第三天,手邊的工作攢了一堆。吳主任把低保複核的材料攤在我桌上,說後天之前要報上去。我做了一上午表格,中午在食堂吃飯時劉洋打來電話。
“你這週末什麽安排?”
“去青林村,找端公問豆花麵的事。”
“我週末要跑趟煤,沒空送你。你自己騎車去。”
掛了電話,我給林曉發了條訊息。她回得很快:這周我也回去。一起走?
週六一早,我騎電動車到學校門口接她。穿了件淡藍色的薄棉襖,頭發沒紮,手裏拎著個布袋。看見我,她把布袋往後座一擱,側身坐上來,手插在我外套口袋裏。
“你去找端公問什麽?”
“豆花麵的事。冉老闆講的那個吃麵的兵,端公當年也在場。”
她的手指在我口袋裏動了動,沒再問。
到了她家門口,林曉她媽正蹲在院子裏洗菜,圍裙上蹭著水印子。看見我們進來,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睛在我手上掃了一圈——空的。
“嬢嬢。”我喊了一聲。
“進去坐。”她說,嘴角還是笑著的,但笑意的尾巴收了收。
林曉瞪了我一眼,湊過來小聲說:“你怎麽又空著手來。”
我還沒接話,她媽已經轉身進了灶房。林中華坐在堂屋門檻上抽旱煙,看見我點了點頭,把煙杆在門檻上磕了磕。我掏出煙遞了一根過去,他接過來夾在耳朵上。
灶房裏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響了一陣,菜端上來了。酸菜炒臘肉、涼拌折耳根、糟辣魚、一碗菜豆花。林曉坐在我對麵,她媽坐在我旁邊,林曉她爸在灶房裏還沒出來。
“陳默,”她媽夾了一筷子臘肉放在我碗裏,聲音比剛纔在院子裏的時候平了一些,“你跟曉曉也談了這些日子了。你們的事,打算什麽時候定?”
我筷子頓了一下。林曉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飯,沒說話。
“你公務員考上了,工作穩定了。曉曉教書也穩定。”她媽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我,“我們家也不是要催你。但你們兩個年紀都不小了,該考慮的要考慮了。”
林曉的臉紅到了耳根。“媽——”
“我跟你爸商量過了。”她媽沒理她,還是看著我,“你那邊要是方便,什麽時候叫你媽來一趟。兩家大人見個麵。”
我放下筷子,坐直了。“嬢嬢,我曉得。我回去就跟我媽說。找個時間,兩家大人一起吃頓飯。”
她媽的表情鬆了鬆,嘴角的笑慢慢擴開。“那行。吃飯吃飯。”
林曉偷偷看了我一眼。桌子底下,她的腳伸過來,輕輕碰了碰我的鞋。
吃完飯,林曉她媽收了碗筷去灶房。林曉拉了我一把,往院門口走。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她問。
“嗯。回去就跟我媽說。”
她沒說話,低著頭走在前麵。走了幾步,她的步子慢下來,等我走到她旁邊。
“你媽會同意嗎。”
“上次你住我家她燉了一隻雞給你。你說她會不會同意。”
林曉抿著嘴,嘴角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兩個酒窩剛冒出來,她就把頭別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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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公的老木屋在村尾那棵構樹底下。院門沒鎖,推開來,院子裏青磚鋪地,磚縫裏長著細細的青苔。堂屋的門開著,供桌上供著儺公儺母的木雕。端公從裏屋走出來,看了我們一眼,點了點頭。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對襟衫。
“我算你這幾天差不多該來了。”
火塘裏的炭火燒得紅紅的。他往裏麵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映在他臉上。林曉挨著我坐下來。
“冉老闆家的豆花麵,那個吃麵的兵。”我說,“還有李樹清家的事。冉老闆說,那年龍師父帶了四個人往南邊去了。”
端公把搪瓷缸子放在火塘邊。他低著頭看火塘裏的炭火,看了好一會兒。
“那年我十六歲。”
我愣了一下。林曉也愣了一下。
“您也在?”
“在。”端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聲音慢下來,“陳伯、龍師父、師叔,還有我。四個人。民國三十四年秋天走的。那年陳伯二十歲。”
堂屋裏安靜下來。窗外構樹的枝條在風裏沙沙響。端公的聲音從火塘邊沉下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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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安從李樹清家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法事做了一下午。引路王麵具戴在臉上,他在李家堂屋裏踩了罡步,唸了引路咒。李樹清的小兒子站在門口看著,從頭到尾沒說話。法事做完,陳德安摘下麵具,那孩子忽然開口了。
“我老漢走了。”
陳德安蹲下來,看著他。“你看到了?”
“看到了。”孩子說,“他站在門口,跟我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了。”
陳德安把麵具用藍布包好,跟李家女人道了別,帶著田繼先往回走。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開口。田繼先背著他的銅鑼跟在後麵,走了很遠才說了一句:“師兄,那個娃兒說他老漢跟他點了一下頭。”
陳德安嗯了一聲。
“那他昨天晚上看到的,是真的。”
陳德安又嗯了一聲。田繼先沒再說話。腳步聲在山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被風吹散了。遠處寨子裏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月光從鬆林間漏下來,照在路麵上,亮晃晃的。
回到青崖鎮,陳德安把田繼先送回去,自己一個人回了家。他沒有點燈,在堂屋門檻上坐下來,把引路王麵具從包袱裏取出來擱在膝蓋上。麵具眼窩處的硃砂在月光下暗紅暗紅的,那道從額頭裂到下巴的細紋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就那麽坐著。
那個吃豆花麵的兵。那碗沒有味道的麵。冉師父端著碗站在街上喊的那句話——回來啦,娃兒們回來吃豆花麵啦。李樹清的小兒子從床上坐起來,看著房門說老漢回來了。那個兵走了那麽遠的路,腳上的草鞋磨得隻剩薄薄一層,就為了吃一碗麵。李樹清走了五年,回來站在房間門口,不進去,不說話,兒子醒了,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他們還算是回來了的。
那些死在外省的人呢。死在湖南的,死在廣西的,死在黔南的。屍骨沒收回來,家裏人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他們的魂在哪兒?還在戰場上飄著?還是連魂都沒剩下?
“德安。”
他抬起頭。龍師父從裏屋走出來,披著一件舊棉襖,在他旁邊坐下來。父子倆並肩坐在門檻上,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一長一短。
“法事做完了?”
“做完了。”陳德安說,“李樹清的魂喊回來了。他兒子看到了。站在門口,跟他點了一下頭。”
“那就好。”
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從院門外照進來,落在引路王麵具上。那道從額頭裂到下巴的裂紋在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舊傷疤。院子裏有蟲在叫,一聲一聲的。遠處有人家的狗吠了兩聲,又停了。這個鎮子已經睡了,但陳德安覺得自己醒著——醒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老漢。”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我想去南邊。”
龍師父沒說話。
“陣亡在外頭的兵太多了。沒人知道他們死在哪兒,沒人喊他們的名字,沒人帶他們回家。冉師父在橋頭碰到的那個兵,走了那麽遠的路,就為了吃一碗豆花麵。李樹清走了五年,回來站在房間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他把麵具翻過來,看著麵具背麵木頭上龍師父三十年前刻的那道符,“他們是自己找回來的。那些找不到路的呢。還在戰場上。沒人叫過他們的名字。”
他看著龍師父。“我想去把他們一個一個喊回來。不為別的。這是我們該做的事。”
龍師父沉默了很久。月光照著他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木版畫。他伸出手,在引路王麵具那道裂紋上慢慢摸了一下。這道裂紋是他年輕時做法事留下的——一棵老樹砸下來,麵具替他擋了一下。裂了,沒碎。跟了他三十年。
“從這兒到黔桂交界,路不近。”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慢,像在掂量每一個字的重量,“山高林密。戰後年景不太平。有些從前線撤下來的潰兵沒編回隊伍,在山裏落了草。碰到了不好辦。”
“我曉得。”
“你師叔那邊我去叫。田繼先也去。四個人。”
陳德安看著他老漢從門檻上站起來,轉身走進裏屋的那一瞬間,忽然注意到了一個以前從未留意的細節——他老漢老了。肩膀比以前窄了,背也比以前佝了。走路的步子不再是當年那個掌壇師虎虎生風的步伐,而是一步、一步,慢而沉。每一腳都實實在在地踩在地麵上,像是怕踩空了。
他第一次意識到,他老漢已經是個老人了。
龍師父從裏屋拿出一個藍布包,放在陳德安手上。陳德安開啟,裏麵是引路王麵具——眼窩處的硃砂在昏暗的屋裏暗紅暗紅的,那道從額頭裂到下巴的裂紋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他老漢把麵具托在手裏,拇指從那道裂紋上慢慢撫過。
“這副麵具,跟了我三十年。那道裂紋你也見過,是老樹砸的。裂了,沒碎。”他把麵具翻過來,讓陳德安看背麵那道硃砂畫的符,筆畫已經很舊了,但顏色還在,“現在給你。戴著它上路。”
陳德安接過來。麵具比他想的沉。
第二天一早,師叔來了。背著一個竹背簍,背簍裏是香燭紙錢和幾雙草鞋。田繼先跟著他走進來,背上背著一麵銅鑼,手裏拎著個布袋,裏麵是幹糧。十六歲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裏沒有怕的意思——倒有幾分壓不住的興奮。他進門就叫了一聲師兄,然後把銅鑼從背上卸下來靠在牆角,在火塘邊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四個人在堂屋裏坐到天黑。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墨線勾的山形水勢。龍師父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青崖鎮出發,往南經白沙、過黔江渡口、走鎮遠古驛道、翻苗嶺,再往南到黔桂交界的山口。一道硃砂畫的線彎彎曲曲地往南延伸,越往南地名越稀疏,最後拐入一片空白。邊界處有一道河、一座橋——橋被重重地打了個叉。旁邊用硃砂批了三個字:斷魂橋。
“從這兒出省,就是戰場了。”龍師父的手指在那個叉上點了一下。
“我聽剛從南邊回來的人說,黔南一帶打得很慘。”師叔指著地圖上那片空白,“日本人一直打到了山城,後來退了,但這一帶死人最多。屍首到現在都還有沒收的。”
“到了地方怎麽找?”田繼先問。
“到了再說。”龍師父把地圖收起來,轉身走到供桌前。供桌上擺著儺公儺母的木雕,前麵一排麵具。他的目光在那排麵具上掃了一遍,伸手拿起一麵——開山莽將,口生獠牙,頭生雙角。又拿起一麵——先鋒小姐,麵容端秀,嘴角微揚。
“路途遠,路上免不了碰到什麽事。多帶幾麵。”他把麵具用藍布一塊塊包好,放進背簍裏。消災和尚也帶上了,還有押兵仙師。
陳德安把自己那副引路王麵具端端正正放進藍布包袱裏。把麵具在包袱最上層放好,底下壓著令牌、師刀、銅鏡、硃砂、牛角、法衣。這些是做法事常用的——他從十八歲那年開始,每樣東西都用了不下百遍。隻是從前是在寨子裏做法事,最遠不過三十裏山路。
這一次要走多遠,他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該去。
第三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霧很大,白濛濛地罩著整個青崖鎮。老街的青石板路麵上濕漉漉的,像是下過一場看不見的雨。四個人在南門橋頭碰麵。龍師父走最前麵,背著一個竹背簍。師叔跟在後麵,挑著擔子,一頭是幹糧和鍋碗,一頭是法衣和銅鑼。田繼先背著他的銅鑼走在第三。陳德安走最後,背上一個藍布包袱,法衣穿在灰布衫裏頭。
南門橋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石板路麵上。橋下河水嘩嘩地響,水色渾黃,帶著上遊衝下來的泥沙。過了這座橋往南走,路就分岔了——往西去省城,往南去黔桂交界。龍師父在岔路口站了一下,然後拐上了往南的路。
沒有人回頭。陳德安經過老槐樹的時候停了一步。他想起冉師父端著那碗沒有味道的麵站在這條街上喊的那句話。那一碗麵,是鎮上第一個人知道——那些兵,還會回來。
他緊了緊背上的包袱,繼續往前走。
四個人的影子被剛升起來的太陽拉得很長,一條一條拖在青石板路麵上。南邊的山影在晨霧裏若隱若現,一層疊一層,往天邊延伸過去,看不到頭。他們的腳步聲在南門橋頭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被晨霧吞進去了。
而他們往南去的傳聞,早已順著那些走村串巷的貨郎、趕場歇腳的挑夫,一站一站地傳開了。說龍師父帶了三個弟子,背著儺戲麵具,走路去黔桂交界,要給陣亡的兵喊魂。有人說他們瘋了——那麽遠的路,兵荒馬亂的年月,萬一碰到潰兵土匪怎麽辦。也有人說,他們走到哪兒,哪兒的寨子就亮起引路燈,一盞接一盞,沿著山路一直亮到天亮。賭咒發誓說自己親眼見過的人不在少數。青崖鎮的老人們議論了好一陣——說龍師父那一脈自古就是這樣,大災大疫過後,總要有人出去走一趟。這一次,輪到他兒子了。
但這些傳聞再多,也沒有一個人說得清——他們這一路上究竟會遇到些什麽。隻有田繼先後來老了,跟他的徒弟偶爾提起這趟遠行的某個片段時,會沉默很久,然後搖搖頭。有些事,不是不想說。是說出來沒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