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我天天晚上翻陳伯的科儀本。安魂咒、鎮三魂、送魂訣,每一條咒語旁邊都有他的硃砂批註,字跡潦草。端公給我的那本《衝儺還願全科》我也翻了好幾遍,對照著陳伯的批註,遇到看不懂的圈出來攢著,等下次去青林村問端公。罡步我在宿舍練過——乾位、坤位、震位,踩來踩去就巴掌大的空地,桌子腿被膝蓋撞了好幾次,隔壁吳主任有天路過問我屋裏是不是在搬傢俱。
真正上手那天是十月底。
社事辦下班後我正準備回宿舍,一個同事叫住我說門口有個嬢嬢在等我,找社事辦的小陳有事。我出去一看,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站在桂花樹底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兩隻手攥著布提包的帶子。
“你是小陳吧?”她看著我,不太確定的樣子。
我說是。
“田老端公叫我來找你。”她說,“我家裏出了點怪事,本來想請田老端公來處理的,他說他年紀大了,走路不太方便。他說你在他那兒剛入門,但是完全可以處理得了,讓我來找你。”
我愣了一下。端公讓她來找我——他知道我在學,也知道我從沒獨立上過手。他說我可以處理得了。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你講,是哪樣事。”我說。
她姓李,住老街背後那片巷子裏。她男人上個月過世了,腦溢血,中午還在院子裏劈石頭,下午說頭暈,晚上就沒了。一句話沒留下。她男人是青崖鎮的老石匠,打了一輩子石碑,手上的老繭厚得能磨砂紙。兩個兒子從小聽話懂事,讀書用功,夫妻倆含辛茹苦把兩個兒子供上了大學。大兒子剛畢業在省城找了工作,第一個月工資寄回來,她男人拿著匯款單站在街上跟人說,我兒子能掙錢了。兩個月後,人沒了。寨上人都說他苦了一輩子,好日子剛要開頭,自己沒趕上。
怪事就發生在前幾天晚上。
那天是她男人的頭七。按習俗準備了供飯,雞、魚、臘肉,碗筷擺得整整齊齊,想著老頭子要是回魂了,吃飽了好上路。兩個兒子也都在,一家人吃了晚飯,在堂屋裏坐到半夜。十二點過後關了燈,各自回房睡覺。
半夢半醒的時候,她迷迷糊糊聽見堂屋裏有人咳嗽。
咳了兩聲。
她以為是兩個兒子誰起來上廁所,沒在意。過了一會兒又咳了兩聲。這次她聽真切了——那咳嗽聲沙啞、短促,喉嚨裏像卡著什麽東西,跟她男人生前的咳嗽一模一樣。她嚇得一晚上沒睡著,也不敢起來看。
第二天問兩個兒子,都說聽到了。都以為是誰起來上廁所,就沒在意。誰都沒往深處想。
第二天晚上,差不多也是淩晨一兩點的時候,咳嗽聲又來了。咳了兩聲,然後停了。緊接著是另一個聲音——鐵鉤碰爐蓋,叮當一聲脆響,在空蕩蕩的堂屋裏蕩開了。然後是煤塊鬆動、塌下去的聲音。有人在篝火。鐵鉤捅進去,搖兩下,抽出來,再捅進去。那個節奏她太熟悉了——她男人生前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把爐子捅一遍,讓煤塊鬆一鬆,通了氣第二天早上起來剛好燒熱水。這個習慣雷打不動,當了幾十年石匠,每天起得早,爐子前一晚捅不好第二天要費半天勁才能引燃。
篝火的聲音持續了很久。她躺在床上,頭皮一陣一陣發麻。想喊兒子,嗓子發不出聲。想開燈,手指頭僵在被子上動不了。她聽見鐵鉤擱回爐邊的聲音——叮當一聲脆響,然後堂屋裏恢複了安靜。
第三天一大早她起來檢查門窗。所有門窗都是反鎖的,沒有撬過的痕跡,外人不可能進來。兩個兒子從房間裏出來,臉色都很差。一問才知道,昨晚的聲音他們也都聽到了——咳嗽、篝火、鐵鉤碰爐蓋。不是幻覺。老頭子的魂真的回來了。
第三天晚上他們不敢在家住了,住在她男人的哥哥家。但兩個兒子膽子大,說要看看到底怎麽回事。過了十二點,兄弟倆偷偷溜回去,蹲在門外聽。果不其然,淩晨一兩點的時候,咳嗽聲先響起來。咳了兩聲,停了。然後是鐵鉤碰爐蓋,叮當。然後是煤塊鬆動、塌下去的聲音。一下接一下,節奏平穩,不緊不慢。就好像有一個人蹲在爐子前麵,捅兩下,停下來歇口氣,再捅兩下。爐蓋被揭開又蓋上,鐵器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裏回蕩,清清楚楚。兄弟倆嚇得一溜煙跑回伯伯家。
她說到最後聲音慢慢低下去,委屈裏混著心酸。“我們現在準備搬去跟大兒子住,那個房子是不敢再住了。你說他死都死了還不安生,還跑來嚇這些孩子、嚇我們這些活人做哪樣?”
我說,李嬢,他不是來嚇人的。他是沒來得及跟你交代一句話。頭七那天你們擺供飯,他回來了。他吃了,也看到了。他隻是想等你兒子回來,把爐子捅好,燒一壺熱水。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眼眶紅了。
“我試試。”我說。
我讓她等一下,轉身給劉洋打電話。他正在卸貨,背景音是鋼筋砸在車廂板上的哐當聲。我說我接了個活,一個人心裏沒底。他說你狗日的真敢接啊,話音沒落就說我卸完這車就過來。
掛了電話我把科儀本翻到安魂那一頁——香三炷、令牌一塊、銅鏡一麵、安魂咒三遍、最後在供桌上拍三下令牌。安魂咒不是驅鬼的,是告知亡魂他陽壽已盡,三魂當歸位。唸咒之前需先替他講出生前未了之事——他自己說不出口,你得替他說。
劉洋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穿了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口上蹭著鐵鏽。他跳下車第一句話是走吧,第二句話是我給你押陣。
李家的老屋在老街背後那片巷子裏,門口有棵柿子樹,葉子掉光了,枝丫光禿禿地戳著天。堂屋裏果然擺著一個生鐵爐子,爐蓋上落了一層薄灰,鐵鉤掛在爐子邊上,鉤尖磨得發亮——那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跡。我讓李嬢把堂屋的燈關了,隻留供桌上兩根蠟燭。燭火映在爐蓋上,反出一層幽幽的冷光。
我擺開供台點上三炷香,左手持令牌右手持銅鏡,左腳先踏出,開始踩罡步。乾位——水泥地冷冰冰地托著我的腳掌。坤位——香頭的煙柱開始拉直,從三炷香各自冒煙變成三縷往上筆直走。震位——腳底突然一沉,不是水泥地硬邦邦的反饋,是像踩在一麵牛皮鼓上,腳底板猛地往下一墜,一股悶勁從腳底沿著腳踝、小腿一路彈上來。香火猛地往上一竄,三縷煙柱擰在一起,直直往上衝。
我開始念安魂咒。第一段告知亡魂陽壽已盡、三魂當歸位——唸的時候左手臂有種往下沉的酸脹感,像有什麽東西掛在手腕上。銅鏡的鏡麵在燭火裏亮了一下——不是角度問題,是鏡麵自己在發光。第二段告知亡魂家門已到、不必再尋——話音剛出口,鐵爐那邊傳來一個聲音,鐵鉤碰爐蓋,叮當一聲,在堂屋裏蕩開了。銅鏡裏開始出現模模糊糊的影子,一團黑霧慢慢聚成輪廓——一個人蹲在爐子前麵,弓著背,側臉對著銅鏡的方向,手裏握著鐵鉤,正往爐膛裏送。
頭上全是汗,不是熱的,是冷的。那種冷從後背往上躥,從脖子一直爬到後腦勺。手裏令牌沒鬆,繼續往下念第三段——先報亡人名諱,再陳說他生前未了之事。唸到“汝長子在外一切安好”的時候,嗓音變了——不是咒語的威嚴逼出來的,是想到他這個年紀的人天天盼兒子回家,脫口加了半句:汝長子,過年當歸。這句話不是科儀本上寫的。
銅鏡裏的那個黑影停了。鐵鉤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燭火動了一下——爐膛最深處忽然燃起一點暗紅色的光,像是煤塊自己亮了一下。
我把銅鏡放在供台上,走到爐子前麵。爐蓋掀開一條縫,爐膛深處那點暗紅色的光還在亮著,像一隻眼睛在慢慢眨動。我把手伸過去,手掌對著爐膛張開。爐膛裏的紅光跳了一下,映在我手心上,手心冰涼。
“李叔,爐子捅好了,你就安心走。兩個兒子都出息了,你老伴有人管。大兒子過年回來,你莫擔心。”站在爐子前麵,看著那把鐵鉤懸在半空慢慢落回爐邊掛鉤上,我忽然明白了陳伯為什麽在那個消災和尚麵具流淚的夜晚沒有喊往生咒——他蹲在牆根下麵,跟牆裏麵的和尚說了幾句話。有些亡魂隻需要一個交代。不是做法事的人給的,是活著的人給的。我隻是替李嬢和她大兒子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左手手背上紅痕亮了起來。不是灼痛,是悶悶的熱——爐膛深處那種煤塊將滅未滅的溫度,隔著麵板往裏麵滲。
我回到供台前拿起令牌,在供桌上拍了三下——儺壇的“送三魂”。銅鏡裏的影子慢慢站起來,朝遺像的方向轉了一下頭,又朝門口的方向轉了一下身。鏡麵裏那個輪廓開始變淡,最後塌成一片灰霧,慢慢沉進爐膛裏。爐膛深處那點火光猛地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暗下去。鐵鉤掛在爐邊掛鉤上,不再響了。
劉洋在門口從頭看到尾。拍下令牌的時候爐膛裏的火突然跳了一下,煤塊塌下去的聲音很輕,像有人把爐子捅好了。爐蓋自己慢慢合上了,沒有風,沒有人碰它。堂屋裏的冷氣一下子散了,供台上的燭火恢複了正常的搖晃。
李嬢從門檻外麵走進來,手裏攥著那把鐵鉤。她說剛才爐子響的時候她沒害怕,她曉得是他回來了。她把鐵鉤掛回爐子邊上,掛得很輕,像怕吵醒什麽人。
她問我他說了什麽。我說他什麽也沒說。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對,他跟你說了。他捅爐子的時候說了——兒子要回來了。說完她眼淚淌下來,但她沒擦。
從李家出來,劉洋發動車,一路上沒說話。開出一段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他說你剛才唸到那句“汝長子過年當歸”的時候,我站在門口,後脖頸一陣發麻。不是怕,是覺得那屋子裏除了你和那個嬢嬢,還有人在聽。我說是。他說你唸完那句話以後爐膛裏的煤自己亮了,不是燒起來的那種亮,是像有人捅了一下爐子,把煤塊翻了個麵,底下還有火。我說我也看見了。
車子拐上老街東頭,那家豆花麵館的燈還亮著。劉洋把車停在路邊,說餓了,吃碗麵再回去。我們要了兩碗豆花麵,熱騰騰端上來,劉洋吸溜吸溜幾口下去半碗。我心裏還在想剛才銅鏡裏那個捅爐子的影子。一個石匠,每天起床前第一件事是給爐子通氣,堅持了幾十年,到死也沒改。他這輩子沒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就是供兩個兒子上了大學。他最後想說的話,不過是爐子捅好了,熱水燒上了,兒子什麽時候到家。
吃完麵出來,街上已經沒什麽人了。劉洋發動車子,我靠在椅背上,腦子裏反複轉著端公那句話——“他在我那兒剛入門,但完全可以處理得了。”他信我。但我自己還沒信。今晚喊魂喊回來了,到底是安魂咒起了作用,還是那個石匠本來就想走了,我湊巧撞上了?我不知道。下次去青林村,得把這些都問清楚。
回到宿舍,我把陳伯的科儀本翻到安魂咒那一頁。硃砂批註的字跡在燈下暗紅暗紅的。我把今晚念錯的地方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關上書,躺下來。
窗外的蟲鳴一聲一聲的。紅痕在黑暗裏微微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