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安讓她坐下,倒了碗水。何秀蓮沒喝,兩隻手攥著碗沿,從四月間牆根長黴斑講起,講到木魚聲、講到那件自己立在床腳的衣裳、講到夢裏那扇門。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她說,陳師傅,他在敲木魚,敲了兩個月了。
陳德安聽到這裏,站起來,朝裏屋喊了一聲老漢。
龍師父在鋪上咳了兩聲,說廟裏的事、和尚的事,帶消災和尚。陳德安應了一聲,轉身去收拾包袱。他把消災和尚麵具用藍布包好,壓在包袱最上層,底下還是那些——令牌、師刀、銅鏡、硃砂、牛角、法衣。出門的時候繞到偏房門口拍了兩下門板。田繼先端著碗苞穀飯開了門,腮幫子還鼓著。
“師兄?”
“走了。何家牆裏有個和尚。”
田繼先把碗往灶台上一擱,抹了抹嘴,背起鑼就跟上了。
趕到何秀蓮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院子裏的雞沒叫,豬在圈裏縮成一團,槽裏的食還是滿的,沒動過。後院那堵牆立在那兒,黴斑比何秀蓮描述的又大了些,黑色的人形已經從膝蓋高度蔓延到了腰際,輪廓清晰——是個蹲著的僧人,臉埋在膝蓋裏。
陳德安在牆前站了一會兒。他沒急著點香,伸手摸了摸那塊黴斑。手指剛碰到牆麵就縮了回來——不是涼,是冰。像摸在一塊埋了多年的骨頭上。
“你家這堵牆,泥是從後山挖的?”他問。
何秀蓮說是。陳德安又問,後山原先是不是有座廟。何秀蓮說聽村裏老人講,好些年前就拆了,她嫁過來的時候後山就已經是片荒地。拆下來的土坯磚有人拉回去砌了灶台,泥料有人拉回去砌了牆。
陳德安沒再問。他讓何秀蓮把兩個娃兒帶到前屋去,別出來。然後在牆前擺開供台,點上三炷香,戴上消災和尚麵具。
麵具貼臉的那一刻,他聞到了一股檀香味。不是供桌上燒的那種,是從牆裏麵滲出來的。
鑼聲響起。田繼先蹲在院門口敲鑼,鑼聲一下一下,像心跳。鑼聲裏,陳德安開始踏罡步——乾位,坤位,震位。每一步踩下去,腳下的硬泥地都微微震一下。供台上的香火原本直直往上冒,走到第三步的時候,煙柱忽然歪了——歪向那堵牆。
陳德安停下來,看著那道歪煙。鑼聲停了。整個後院靜得隻剩風。
“現身。”
他的聲音不大,但麵具後麵的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牆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黴斑的黑色又蔓延了一寸。供台上的香火猛地一顫,煙柱直直指向牆麵那個蹲著的人形。
“我再說一次——現身。”
牆裏麵傳來一個聲音。
篤、篤、篤。
不是敲在牆麵上,是敲在牆裏麵。木魚聲,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陳德安在麵具後麵,看見了。
牆不再是牆。透過麵具的眼窩,他看見牆根正下方的土層裏蹲著一個人。不是在牆裏麵——是在牆底下。灰布僧袍,瘦得像一截枯柴。臉埋在膝蓋裏,看不清麵容,隻看清一隻手。幹瘦、發灰、指甲縫裏嵌著泥。那隻手捏著木魚槌,一下一下敲在土裏。他敲了不知道多少年,沒人聽見。
十八歲的陳德安在鬆林裏見過一個女人在地上畫鞋。二十歲的陳德安在這堵牆前看見一個僧人在土裏敲木魚。
他沒有退。
他把令牌擱在供台上,走到牆前,蹲下來,把手掌按在黴斑上。冰涼的牆麵貼著他的掌心,那股冷從掌心一直傳到胸口,和兩年前在鬆林裏紅痕發燙的感覺正好相反——那次是灼痛,這次是徹骨的冷。他把臉靠近牆麵,低聲說了一句話。
田繼先站在後麵,沒聽清他說什麽。
麵具開始流淚。
不是陳德安在哭。是麵具自己。消災和尚的眼窩處,那兩筆硃砂洇開了,兩道暗紅色的濕痕順著麵具的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牆根的泥土裏。硃砂被淚水化開,在木頭上留下兩道深深的印子。
田繼先蹲在院門口,大氣不敢出。他看見師兄蹲在牆前,手掌按著牆麵,麵具上那兩筆硃砂像活了——暗紅色的淚痕一道接一道往下淌,滴在土裏,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跟著陳德安做了好幾樁法事了,從沒見過麵具哭。
牆裏麵敲木魚的聲音停了。
然後牆根正下方的地麵開始往下陷。土層鬆動了,像有什麽東西從地底往上頂。陳德安讓人把牆根挖開。鐵鍬下去沒到三尺,碰到一個碎裂的陶壇,壇子裏是骨灰和幾塊碎骨,旁邊擱著一根朽了大半的木魚槌。那和尚當年圓寂後被火化,骨灰裝壇埋在廟後,壇子上蓋了一層夯土。後來廟拆了,何秀蓮家砌牆取土,正好壓在這壇子正上方。砌牆的人不知道腳底下埋著人。
陳德安蹲下去,把碎骨一塊一塊從土裏撿出來,用紅布包好。那根木魚槌朽得厲害,他拿起來的時候差點斷了,他用手掌托著,連同骨灰壇的碎片一起放進新打的一口薄棺裏。在後山那座破廟的原址上刨了個坑,把薄棺放進去,蓋上土,壘了個墳包。沒有碑。
他在墳前點上三炷香,燒了三道符。這次他沒有念往生咒。戴著消災和尚麵具,他唸的是另一種調子——田繼先後來說,那叫洗冤咒,專門替枉死的人洗清執唸的。調子很古,他隻聽陳伯念過那一次。
唸完,他摘下麵具。消災和尚眼窩處的硃砂已經花了,兩道淚痕像真的流過淚。
香火直直往上升,沒有歪。檀香味散了。
後院那堵牆上的黴斑褪了。黑色的痕跡在香火燃盡之前淡成了淺灰,像被什麽東西從牆裏麵洗過一遍。何秀蓮的左小腿上那塊青紫印子也消了,麵板恢複了原來的顏色,不留疤。兩個孩子當晚睡了出事以來第一個不做夢的覺。
陳德安收了法器,帶著田繼先往回走。路過那座新壘的墳包時,他停了一下。
田繼先問他那和尚叫什麽名字。
陳德安說不知道。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開口。“我把麵具摘下來的時候,麵具是濕的。我不記得我哭過。”
田繼先說可能是汗。
陳德安摸了摸麵具眼窩處那兩道被硃砂洇濕的印子。不是汗。汗是熱的,這是涼的。
回到青崖鎮,他老漢靠在床頭聽他把經過講完,沉默了很久。
“消災和尚是儺壇二十四麵具裏最特殊的一個。它不會驅鬼,也不會斬怨。它隻會替亡魂把說不出口的冤屈哭出來。”老漢把煙杆在床沿上磕了磕,“廟拆了,骨灰壇壓在牆角幾十年沒人知道。他不是要害人,他是冷。冷得受不了了。”
陳德安說,我曉得。麵具哭的時候我感覺到了,那種冷在我臉上。
他老漢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
我把筆放下。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裏沙沙響。
消災和尚的圖樣還在桌上,墨線勾的輪廓,硃砂點的眼眶。那兩筆硃砂已經幹了幾十年,但端公說,陳伯每一次戴消災和尚麵具,它都會流淚。不管隔多久,不管法事大小。那不是硃砂,那是它替亡魂哭過的痕跡。
我在補充材料上寫下一行字:消災和尚,儺壇二十四麵具之一,主洗冤——替亡魂洗清執念,以淚消災。
寫完之後我把圖樣翻到下一頁。引路王。旁邊一行字:引路還鄉,魂歸故裏。
端公說,那是帶迷路的人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