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遺骨 第28章 消災和尚（上）

從青林村回來之後，我就知道儺戲沒有失傳。

端公還在，麵具還在，科儀本還在。吳主任那份非遺普查表上“已失傳”三個字，是錯的。

我打算寫一份補充材料報上去。不是為了駁誰的麵子，是覺得這些東西應該被記下來——陳伯活了一輩子，替人安魂還債，到頭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至少在我這兒，他留下的東西得有個去處。

那段時間白天在社事辦處理完低保表格，晚上我就把陳伯的鐵盒拿出來，地圖、麵具圖樣、科儀殘頁一樣一樣攤在桌上。端公給我的那本《衝儺還願全科》也翻了不下十遍，頁邊全是陳伯的硃砂批註，字跡潦草。我從頭到尾謄了一份，遇到看不懂的就標注出來，攢著下次問端公。

這天整理到麵具圖樣。陳伯畫了二十四張，每一張都標了名字——開山莽將、勾簿判官、先鋒小姐、唐氏太婆、押兵仙師、消災和尚。墨線勾輪廓，硃砂點眼眶，筆觸穩得像刻在木頭上。消災和尚那一頁，麵具的嘴角往下彎著，不是怒相，是悲相。旁邊一行字：消災和尚，洗冤之僧。

我把這張圖樣放在桌上，腦子裏忽然浮起端公那天在火塘邊講的事。

他說，陳伯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去一個村子處理過一樁法事。那樁事不大，但陳伯記了一輩子。不為別的，為那個麵具哭了。

端公講這段話的時候，窗外正下著細雨，構樹的枝條在風裏沙沙響。他盯著火塘裏的炭火，聲音慢下來，像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

“那個女人叫何秀蓮。”

何秀蓮的男人死在肺癆上。那年她三十二，帶兩個娃兒，硬撐了四年沒改嫁。大女兒十二，小兒子九歲。她在後山坡上種苞穀，在院子裏喂豬，灶台上永遠擱著一碗酸菜。村裏人都說她命硬。

命硬的人有一樣好——不怕事。兒子跟她說後院的牆根長了片黴斑，黑乎乎的，擦不幹淨。她拿抹布蘸了堿水去擦，擦不掉。女兒說那片黴斑越來越像個人影。兒子說像個蹲著的人。女兒說像個和尚。何秀蓮罵他們自己嚇自己，轉身去灶房燒火。那是四月間的事。

到了五月，雨多了起來。她家後院那堵土牆是自家砌的，泥料從後山挖來，每逢雨天就滲水。雨水從牆頭淌下來，把那片黴斑洇得越來越深，黑色的黴絲順著土牆往上爬，一直爬到膝蓋那麽高。何秀蓮拿指甲去摳，摳不動。不是軟綿綿發了潮的那種黴，是硬的，像從土牆裏麵長出來的。

她頭一回聽見那個聲音，是在五月中旬的一個夜裏。

篤、篤、篤。

不快不慢，像廟裏和尚敲木魚。她醒了，以為是老鼠啃木頭，翻了個身又睡了。

第二天夜裏又響了。篤、篤、篤。還是那個節奏，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她醒過來的那個時間——醜時三刻。她點起煤油燈，端著燈在後院牆根照了一圈。什麽都沒有。隻看見那片黴斑好像比昨天又大了些，黑色的邊緣已經漫過了她白天用指甲摳過的那道印子。

她把燈擱在地上，蹲下來看。黴斑的形狀在煤油燈底下看不太真切，但隱約能看出來——是個蹲著的人形，頭埋在膝蓋裏。她伸手摸了摸那片黴斑，冰涼的。不是土牆該有的那種涼，像摸在一塊冰上。

她把燈端回屋裏，跟兩個娃兒說明兒請人來拆這堵牆。兒子說那牆裏的和尚咋辦。她又罵了他一句。

木魚聲停了幾天。

何秀蓮以為沒事了。老鼠搬家了。

然後開始出怪事。

她晾在院子裏的衣裳，收回來的時候總是濕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牆角。她以為是哪個鄰居幫忙收的，隔天挨個去問，都說沒來過。

有天半夜她醒了。不是被聲音吵醒的，是冷醒的——腳那頭冰涼冰涼，像有人在往她腳心吹氣。她從床上坐起來點燈，看見床腳蹲著一個黑影。不是人，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自己立在那兒。衣裳裏麵空空的，領口朝她轉過來，像一顆看不見的頭在盯著她。她尖叫，操起手邊的東西砸過去。衣裳軟軟地倒在地上，隻是一件衣服。

她一夜沒敢關燈。

第二天她把那件衣裳燒了。火苗舔著布料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檀香味。不是洗衣裳的皂角味，是廟裏燒香的那種檀香味。她蹲在火堆邊，看著那件衣裳燒成灰。灰燼裏什麽也沒有。

聲音又回來了。

這回不是木魚聲。她聽出來了——木魚聲裏有人在念經。唸的不是經文，翻來覆去就一個字：冷。

冷。冷。冷。

她自己的身子也開始出問題。左小腿上出現一塊青紫色的印子，不痛不癢，就是冰得刺骨。去找郎中，郎中用針紮那塊印子，沒血，麵板硬得像凍肉。郎中問她有沒有去過山上陰冷的地方，她說沒有。兩個娃兒的臉色也越來越差，白天上課打瞌睡，晚上回家不說話。她問兒子是不是病了，兒子搖頭，說晚上睡不著。為什麽睡不著？兒子不說了。

她開始做同一個夢。

夢裏她站在後院，那堵牆還在，但牆上多了一扇門。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門裏有人在敲木魚。篤、篤、篤。她不想進去，但腳自己往前走。每次走到門檻邊，她就醒了。醒的時候左腳小腿上那塊青紫印子比睡前又大了一圈。

那天夜裏她被木魚聲驚醒。聲音從前幾夜的牆角移到了床頭。不是敲牆，是敲她枕頭邊的木板。篤、篤、篤。就在她耳朵邊上。

她睜著眼，看見一隻手。

幹瘦、發灰、指甲縫裏嵌著泥。那隻手捏著木魚槌，在敲空無一物的床板。

她順著那隻手往上看，黑暗中什麽都沒有。

然後她看見牆根那片黴斑，這一次看清了——它變了。不再是一個模糊的人影，是一個蹲著的僧人，臉埋在膝蓋裏。

第二天一早她去請村裏最老的長輩來看。老人八十多了，拄著柺棍站在她家後院，眯著眼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柺棍，慢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片黴斑。手指剛碰到牆麵就縮了回去。不是燙，是涼。透骨的涼。

老人站起來，臉色不太好看，說後山原先有座小廟，好些年前就拆了，怕是要追溯到民國年間了。拆下來的木料有人拉回去打了櫃子，土坯磚有人拉回去砌了灶台。那廟裏的和尚走得早，廟拆的時候沒人記得他的遺骨埋在哪。這堵牆的泥，就是從後山挖的。

何秀蓮說，那怎麽辦。

老人說，這個事一般人辦不了。青崖鎮有個龍師父，你得去請他。龍師父要是來不了，就找他兒子陳德安，那個小陳師傅這兩年也獨自經手過好幾樁了。

何秀蓮把兩個娃兒托給鄰居，連夜走的。三十裏山路，她一個女人，一盞煤油燈，走到天快亮的時候敲開了龍師父的門。

開門的是陳德安。何秀蓮站在門口，褲腿上全是泥，臉上沒有血色。她說，陳師傅，我家牆裏有人。

陳德安看著她，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