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林村回來後的那幾天,我幹什麽都心不在焉。
社事辦整理檔案,我把一份低保申請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吳主任走過來敲我桌子,說小陳這頁你已經翻了五分鍾了。我說在想事。他沒再問,把一遝新表格擱在我桌上,走了。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鐵盒塞在床頭櫃底層,隔著木板,沉甸甸的。一閉眼就是那片鬆林——女人跪在墳前畫鞋,陳伯戴著開山麵具站在風裏。還有他老漢那句話:我們家不姓陳,姓楊。播州楊氏,楊應龍的楊。
紅痕隔著布料微微發熱。我把左手伸到燈下看了看,顏色很淡,隱在麵板下麵。
過了兩天,劉洋回來了。
他跑了一趟長途,從黔北拉了一車煤到貴陽,在那邊歇了一晚,第二天又裝了半車建材往回開。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灰撲撲的,臉上還蹭著一道黑印子。
“你狗日的,我不來找你,你也不來找我。”他站在社事辦門口,叼著煙,一隻手撐著門框。淺藍色的工裝外套敞著懷,裏麵一件洗得發白的圓領衫,領口鬆垮垮的。“晚上去我家吃飯。我媽燉了臘豬腳。”
我把表格收好。“行。”
傍晚我騎著電動車到了柳溝村。劉洋家的院門開著,灶房裏亮著燈,他媽在灶台前忙活。臘豬腳燉了一下午,湯色白得像奶,香味飄出來,整條巷子都聞得到。
劉洋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去,柴火啪的一聲裂成兩半。他看見我進來,把斧頭靠在牆根,擦了擦汗。
“林曉呢?”
“學校還沒放學。”
“叫她一起來。”
我給她發了條訊息。沒一會兒她回了,說還要改卷子,不過來了。劉洋說那行,咱倆先吃。
堂屋裏火塘燒得旺旺的。他媽把菜端上來——臘豬腳燉蘿卜、炒豆豉、涼拌折耳根、一碗酸菜。劉洋從櫃子裏翻出半壇苞穀酒,倒了兩碗。
“你老漢呢?”我問。
“去我姐家了,過幾天纔回來。”
他端起碗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幹了半碗。我也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嚨疼。柴火在火塘裏劈裏啪啦響。
“你這段時間咋樣?”劉洋問。
“還行。”
“還行就是不行。”他夾了塊臘豬腳,嚼得骨頭咯嘣響。“你那個紅痕,還在?”
“在。”
“狗日的。”他放下筷子,點了一根煙,遞給我一根。我接過來,湊到火塘邊點燃。“你不是說沈芳的事了結了嗎?”
“了結了。但不是因為她。”
劉洋看著我。
我把袖子擼起來,左手手背亮給他看。紅痕在火光裏暗紅暗紅的,走勢鋒利。然後我把陳伯的事說了——老宅裏的鐵盒、鐵盒裏的棉紙、棉紙上畫著一模一樣的印記。還有青林村的田老端公,還有端公交給我的押兵仙師麵具和科儀本。
劉洋一直沒說話,煙在他指縫間慢慢燃著,煙灰墜了一截,他沒彈。
“所以你是那個什麽撞陰人的傳人?”他問。
“算是。”
“算是是什麽意思。”
“就是我沒有說不的權利。這道紅痕在我手上,它就是我的。”
劉洋沉默了一陣。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悶悶的一聲。
“那你打算咋辦?”
“不知道。”我說。“陳伯活了一輩子,替人安魂還債,到頭來沒找到判官麵具。他把東西留給我,大概是覺得我能找到。”
“那是要去找?”
“得找。”
劉洋把煙掐滅在桌沿上,重新夾了一塊臘豬腳。“那就找唄。你要去哪,我開車送你。”
“你不怕?”
“怕個卵。”他啃著豬蹄筋,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我認識你十幾年了,你撞鬼也不是頭一回。上回在老學校,你那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我說什麽了?還不是把你拽回來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老學校,他從廢樓裏把我拖出來,一路拽著我沒鬆手。那時候我連站都站不住。
“謝了。”我說。
“謝個屁。”他舉起碗。“喝酒。”
我們碰了一下。一碗接一碗,半壇酒下去大半。劉洋他媽從灶房端出一盤炸花生米,撒了鹽,還燙手。“你們慢慢喝,我去隔壁。”她說。
夜深了。火塘裏的炭火燒得正紅,我把科儀本的事也跟他說了。說我在學踩罡步,學安魂咒。說過段時間可能要自己去處理一樁事情。說那樁事不算大,但我心裏沒底。
“到時候叫我。”劉洋說,“我陪你去。”
我看著他。他臉已經喝紅了,眼睛有點直,但話是認真的。
“行。”我說。
院子裏有風,吹得晾衣繩上的空衣架晃了兩下,碰在一起叮叮響。劉洋把碗擱在膝蓋上,看著火塘裏的炭火。
“聽你說這些,我倒想起一件事。”他說,“那年我媽得纏腰蛇,疼得整夜睡不著。郎中來看了幾回,藥敷了,針也紮了,沒用。說是要等皰疹全發出來才能好,拖了半個月,半邊腰密密麻麻全是水泡,衣服都不敢挨。我媽躺在床上,嘴唇幹得裂血口子,水都喂不進去。”
他停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口。
“後來我老漢去請陳伯。陳伯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我媽床前站了一會兒,說是有東西纏著她。他從包袱裏取出一道符,點著,在屋裏繞了三圈。符灰落在地上,他讓我老漢拿個碗來,化了半碗水,把符灰攪進去。黑乎乎的,端起來就灌。”
“灌下去沒到一個時辰,我媽吐了一攤黃水。陳伯說,出來了。第二天早上,我媽就能坐起來喝粥了。又過了兩天,水泡全癟了,結了痂,沒留疤。”他把煙頭掐滅在桌沿上,“那年我十來歲,蹲在灶房門口從頭看到尾。他走的時候我追出去,說陳伯你教我。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我沒得那個根骨。”
火塘裏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
“那是我頭一回覺得,這世上有些事,說出去沒人信,但它就是真的。”
堂屋裏安靜了一陣。風從門縫裏灌進來,火塘裏的火苗晃了一下。炭火在灰燼底下微微發著紅光。
“過段時間我想去響水洞看看。”我說。
“陳伯鐵盒裏那張地圖示的?”
“嗯。”
“那地方不好走。”劉洋皺了皺眉,“在趙家溝後山,是個溶洞。小時候我們那批娃兒都喜歡鑽進去耍,後來大人說不幹淨,就不去了。”
“怎麽個不幹淨?”
“說是洞子裏頭有個石頭法壇,供著什麽東西。有人在洞裏頭迷過路,繞了一整夜纔出來。”劉洋把煙頭摁滅在桌沿上,“後來就沒人敢進去了。”
石頭法壇。我心裏突了一下。陳伯的老漢說過,他在響水洞深處找到了祖師龍法興的壇場。青石上刻著——開山斬怨,判官勾債。
“到時候你帶路。”我說。
“行。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進去之前,把陳伯那套科儀學熟了。別像上回在老學校那樣,嚇得到處亂竄。”他嘿嘿笑了一聲。
“狗日的。”我說。
他也笑了。火塘裏的炭火慢慢暗下去,隻剩一層灰白灰燼。窗外的老柳樹在風裏輕輕晃著,枝條上冒了米粒大的新芽。
“劉洋。”
“嗯?”
“你覺得他是真的嗎?”
劉洋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在桌上。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原來不太信。”他說,“後來慢慢就信了。陳伯那輩子幫了那麽多人,總不可能是假的。”
我沒說話。
“你呢?”他問,“你現在信嗎?”
我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背。紅痕在灰燼的微光裏暗紅暗紅的。
“我不知道。”我說,“但有些事,不管是真是假,都得有人去做。”
劉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夜深透了。我起身告辭。劉洋送我到院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下午纔出車,去六盤水。上午能睡個懶覺。”
“路上慢點。”
“放心。”他把煙頭彈進門口的水溝裏,火星子在半空劃了一道弧,落下去,嗤的一聲滅了。“到時候去響水洞,提前跟我說。”
“嗯。”
我騎上電動車往回開。路上手機亮了一下,林曉發來訊息,問今晚和劉洋喝得怎麽樣。我回了句還行,把手機揣進兜裏。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冷颼颼的。老柳樹在月光下黑黢黢的,枝條垂著,一動不動。
回到宿舍,我把鐵盒從床頭櫃裏拿出來,掀開蓋子。地圖、麵具圖樣、科儀殘頁、棉紙。我把那頁隻寫了一行字的紙拿出來,攤在燈下。
“開山斬怨,判官勾債。兩麵合一。”
下麵那個頓墨點還在。墨跡洇開了一小圈。陳伯寫到這裏的時候,筆停了。他也不知道後麵是什麽。
我盯著那個墨點看了一會兒,把紙摺好放回鐵盒。鐵盒塞回床頭櫃。關了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蟲鳴一聲一聲的。紅痕在黑暗裏微微發熱。腦子裏忽然閃過劉洋那句話——“到時候叫我,我陪你去。”他說這話的時候臉喝得通紅,眼睛都直了,但語氣跟說“明天拉煤去貴陽”一樣平常。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個身。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