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青崖遺骨 > 第27章 兄弟

青崖遺骨 第27章 兄弟

作者:黔北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4:55:58

從青林村回來後的那幾天,我幹什麽都心不在焉。

社事辦整理檔案,我把一份低保申請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吳主任走過來敲我桌子,說小陳這頁你已經翻了五分鍾了。我說在想事。他沒再問,把一遝新表格擱在我桌上,走了。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鐵盒塞在床頭櫃底層,隔著木板,沉甸甸的。一閉眼就是那片鬆林——女人跪在墳前畫鞋,陳伯戴著開山麵具站在風裏。還有他老漢那句話:我們家不姓陳,姓楊。播州楊氏,楊應龍的楊。

紅痕隔著布料微微發熱。我把左手伸到燈下看了看,顏色很淡,隱在麵板下麵。

過了兩天,劉洋回來了。

他跑了一趟長途,從黔北拉了一車煤到貴陽,在那邊歇了一晚,第二天又裝了半車建材往回開。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灰撲撲的,臉上還蹭著一道黑印子。

“你狗日的,我不來找你,你也不來找我。”他站在社事辦門口,叼著煙,一隻手撐著門框。淺藍色的工裝外套敞著懷,裏麵一件洗得發白的圓領衫,領口鬆垮垮的。“晚上去我家吃飯。我媽燉了臘豬腳。”

我把表格收好。“行。”

傍晚我騎著電動車到了柳溝村。劉洋家的院門開著,灶房裏亮著燈,他媽在灶台前忙活。臘豬腳燉了一下午,湯色白得像奶,香味飄出來,整條巷子都聞得到。

劉洋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去,柴火啪的一聲裂成兩半。他看見我進來,把斧頭靠在牆根,擦了擦汗。

“林曉呢?”

“學校還沒放學。”

“叫她一起來。”

我給她發了條訊息。沒一會兒她回了,說還要改卷子,不過來了。劉洋說那行,咱倆先吃。

堂屋裏火塘燒得旺旺的。他媽把菜端上來——臘豬腳燉蘿卜、炒豆豉、涼拌折耳根、一碗酸菜。劉洋從櫃子裏翻出半壇苞穀酒,倒了兩碗。

“你老漢呢?”我問。

“去我姐家了,過幾天纔回來。”

他端起碗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幹了半碗。我也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嚨疼。柴火在火塘裏劈裏啪啦響。

“你這段時間咋樣?”劉洋問。

“還行。”

“還行就是不行。”他夾了塊臘豬腳,嚼得骨頭咯嘣響。“你那個紅痕,還在?”

“在。”

“狗日的。”他放下筷子,點了一根煙,遞給我一根。我接過來,湊到火塘邊點燃。“你不是說沈芳的事了結了嗎?”

“了結了。但不是因為她。”

劉洋看著我。

我把袖子擼起來,左手手背亮給他看。紅痕在火光裏暗紅暗紅的,走勢鋒利。然後我把陳伯的事說了——老宅裏的鐵盒、鐵盒裏的棉紙、棉紙上畫著一模一樣的印記。還有青林村的田老端公,還有端公交給我的押兵仙師麵具和科儀本。

劉洋一直沒說話,煙在他指縫間慢慢燃著,煙灰墜了一截,他沒彈。

“所以你是那個什麽撞陰人的傳人?”他問。

“算是。”

“算是是什麽意思。”

“就是我沒有說不的權利。這道紅痕在我手上,它就是我的。”

劉洋沉默了一陣。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悶悶的一聲。

“那你打算咋辦?”

“不知道。”我說。“陳伯活了一輩子,替人安魂還債,到頭來沒找到判官麵具。他把東西留給我,大概是覺得我能找到。”

“那是要去找?”

“得找。”

劉洋把煙掐滅在桌沿上,重新夾了一塊臘豬腳。“那就找唄。你要去哪,我開車送你。”

“你不怕?”

“怕個卵。”他啃著豬蹄筋,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我認識你十幾年了,你撞鬼也不是頭一回。上回在老學校,你那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我說什麽了?還不是把你拽回來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老學校,他從廢樓裏把我拖出來,一路拽著我沒鬆手。那時候我連站都站不住。

“謝了。”我說。

“謝個屁。”他舉起碗。“喝酒。”

我們碰了一下。一碗接一碗,半壇酒下去大半。劉洋他媽從灶房端出一盤炸花生米,撒了鹽,還燙手。“你們慢慢喝,我去隔壁。”她說。

夜深了。火塘裏的炭火燒得正紅,我把科儀本的事也跟他說了。說我在學踩罡步,學安魂咒。說過段時間可能要自己去處理一樁事情。說那樁事不算大,但我心裏沒底。

“到時候叫我。”劉洋說,“我陪你去。”

我看著他。他臉已經喝紅了,眼睛有點直,但話是認真的。

“行。”我說。

院子裏有風,吹得晾衣繩上的空衣架晃了兩下,碰在一起叮叮響。劉洋把碗擱在膝蓋上,看著火塘裏的炭火。

“聽你說這些,我倒想起一件事。”他說,“那年我媽得纏腰蛇,疼得整夜睡不著。郎中來看了幾回,藥敷了,針也紮了,沒用。說是要等皰疹全發出來才能好,拖了半個月,半邊腰密密麻麻全是水泡,衣服都不敢挨。我媽躺在床上,嘴唇幹得裂血口子,水都喂不進去。”

他停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口。

“後來我老漢去請陳伯。陳伯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我媽床前站了一會兒,說是有東西纏著她。他從包袱裏取出一道符,點著,在屋裏繞了三圈。符灰落在地上,他讓我老漢拿個碗來,化了半碗水,把符灰攪進去。黑乎乎的,端起來就灌。”

“灌下去沒到一個時辰,我媽吐了一攤黃水。陳伯說,出來了。第二天早上,我媽就能坐起來喝粥了。又過了兩天,水泡全癟了,結了痂,沒留疤。”他把煙頭掐滅在桌沿上,“那年我十來歲,蹲在灶房門口從頭看到尾。他走的時候我追出去,說陳伯你教我。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我沒得那個根骨。”

火塘裏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

“那是我頭一回覺得,這世上有些事,說出去沒人信,但它就是真的。”

堂屋裏安靜了一陣。風從門縫裏灌進來,火塘裏的火苗晃了一下。炭火在灰燼底下微微發著紅光。

“過段時間我想去響水洞看看。”我說。

“陳伯鐵盒裏那張地圖示的?”

“嗯。”

“那地方不好走。”劉洋皺了皺眉,“在趙家溝後山,是個溶洞。小時候我們那批娃兒都喜歡鑽進去耍,後來大人說不幹淨,就不去了。”

“怎麽個不幹淨?”

“說是洞子裏頭有個石頭法壇,供著什麽東西。有人在洞裏頭迷過路,繞了一整夜纔出來。”劉洋把煙頭摁滅在桌沿上,“後來就沒人敢進去了。”

石頭法壇。我心裏突了一下。陳伯的老漢說過,他在響水洞深處找到了祖師龍法興的壇場。青石上刻著——開山斬怨,判官勾債。

“到時候你帶路。”我說。

“行。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進去之前,把陳伯那套科儀學熟了。別像上回在老學校那樣,嚇得到處亂竄。”他嘿嘿笑了一聲。

“狗日的。”我說。

他也笑了。火塘裏的炭火慢慢暗下去,隻剩一層灰白灰燼。窗外的老柳樹在風裏輕輕晃著,枝條上冒了米粒大的新芽。

“劉洋。”

“嗯?”

“你覺得他是真的嗎?”

劉洋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在桌上。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原來不太信。”他說,“後來慢慢就信了。陳伯那輩子幫了那麽多人,總不可能是假的。”

我沒說話。

“你呢?”他問,“你現在信嗎?”

我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背。紅痕在灰燼的微光裏暗紅暗紅的。

“我不知道。”我說,“但有些事,不管是真是假,都得有人去做。”

劉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夜深透了。我起身告辭。劉洋送我到院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下午纔出車,去六盤水。上午能睡個懶覺。”

“路上慢點。”

“放心。”他把煙頭彈進門口的水溝裏,火星子在半空劃了一道弧,落下去,嗤的一聲滅了。“到時候去響水洞,提前跟我說。”

“嗯。”

我騎上電動車往回開。路上手機亮了一下,林曉發來訊息,問今晚和劉洋喝得怎麽樣。我回了句還行,把手機揣進兜裏。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冷颼颼的。老柳樹在月光下黑黢黢的,枝條垂著,一動不動。

回到宿舍,我把鐵盒從床頭櫃裏拿出來,掀開蓋子。地圖、麵具圖樣、科儀殘頁、棉紙。我把那頁隻寫了一行字的紙拿出來,攤在燈下。

“開山斬怨,判官勾債。兩麵合一。”

下麵那個頓墨點還在。墨跡洇開了一小圈。陳伯寫到這裏的時候,筆停了。他也不知道後麵是什麽。

我盯著那個墨點看了一會兒,把紙摺好放回鐵盒。鐵盒塞回床頭櫃。關了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蟲鳴一聲一聲的。紅痕在黑暗裏微微發熱。腦子裏忽然閃過劉洋那句話——“到時候叫我,我陪你去。”他說這話的時候臉喝得通紅,眼睛都直了,但語氣跟說“明天拉煤去貴陽”一樣平常。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個身。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