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林村回來,風裹著寒氣往骨頭縫裏鑽。我一路沒說話,腦子裏隻有林中華的話,翻來覆去地碾。
楊子坤那天晚上從宿舍方向慌慌張張跑出來,臉白得像死人,棉襖敞著,鞋都快掉了。他給了林中華一百塊錢,求他別往外說。
可楊子坤跟我講的是——他幾個小時後纔回去,遠遠看見樓梯間燈亮著,走近才發現沈芳吊在橫梁上。他說天太黑,沒看清人影。
兩句話,一字對不上。
他在撒謊。
車停在村口,我謝了劉洋,獨自往家走。老柳樹的枝條在風裏晃著,影子拖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我低頭看了眼左手,那道紅痕微微發燙,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按著。
堂屋燈還亮著。我媽在火塘邊擇菜,看見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嗯。”
我坐下,往火塘裏添了根柴。火苗躥起來,劈啪響了一聲。我媽把擇好的菜放進筲箕裏,拍了拍手上的碎葉。
沉默了一會兒。那些話堵在胸口,不問出來睡不著。
“媽。”
“嗯?”
“爺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
“怎麽又問這個。”
“我想聽。”
她把筲箕擱在膝蓋上,看著火塘裏的火。
“我嫁過來的時候,你爺爺已經走了好幾年了。沒見過他。”她停了一下。“但你奶奶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一些。”
“她怎麽說?”
“她說,你爺爺這輩子,就做了一件對不起她的事。就是把那個孩子抱回來,瞞了她一陣子。”
那個孩子,是我爹。
“後來呢?”
“後來他全告訴她了。跪在她麵前說的。你奶奶把他拉起來,說——孩子無辜,我養。”
堂屋裏很安靜。炭火劈啪響了一聲。
“你爺爺是什麽時候走的?”
我媽想了想。“聽你奶奶說,好像是七八年。”
“七八年?”
“嗯。說是和一個什麽老師的死有關。”
我心裏突突一跳。七八年。沈芳是七五年死的。中間隔了三年。這三年,爺爺是怎麽過的。
“那個老師……是爺爺害死的嗎?”
我媽猛地抬起頭,眼睛瞪著我。
“你怎麽能這樣想你爺爺?”
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你雖然沒見過他,但村裏老人提他的時候,你難道沒聽過?誰說過他一句不好?”她把筲箕往旁邊一擱。“你爺爺那個人,心軟。村裏誰家有難他都幫,寧可自己吃虧,不欠別人一分。你太爺爺走得早,他十幾歲就頂門立戶,一個人把家撐起來的。”
我坐在那兒,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對啊。村裏老人提起爺爺,總是歎一口氣,說要是德厚還在,柳溝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老周說過。陳師傅也說過。
我媽低下頭,把筲箕重新拿起來,聲音緩了一些。
“你奶奶說,那個老師死後,你爺爺就像變了一個人。整天沉默寡言,眼睛發直,坐在門檻上抽旱煙,一坐就是一天。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旱煙。門檻。一坐一天。
“村裏的事也很少管了。那段時間,隔三差五就一個人出門,也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一去就是一整天。”
我盯著火塘裏的炭火。
他去看沈芳了。
去亂墳坡。去那棵構樹底下。去那個沒有碑的土包前麵坐著。一坐一整天。
“後來身體就差了。時不時流鼻血,止都止不住。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媽停了一下。針在鞋底上紮了一個眼,慢慢把線拉過去。
“走的時候,你奶奶說,他是笑著走的。眼睛盯著門口,像有人來接他一樣。”
堂屋裏很安靜。炭火的紅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
我沒有說話。
爺爺不是楊子坤說的那種人。他沒有拋棄沈芳。他把孩子抱回來,跪在我奶奶麵前認錯。沈芳死後,他垮了。不說話,不管事,一個人走一整天山路去看她。肝病,流鼻血,查出來已經晚了。走的時候笑著,看著門口。
她在門口。
她是來接他的。
我低下頭。火塘裏的炭火燒得紅紅的,火光在手上跳。左手手背上的紅痕,燙了一下。
不是疼。是暖的。
楊子坤嘴裏的陳德厚,是把沈芳當生育工具的人。利用她,騙她,拋棄她,逼得她走投無路。
我奶奶嘴裏的陳德厚,是跪在她麵前認錯的人。沈芳死後他垮了,天天去亂墳坡,流著鼻血,笑著死在門檻上,眼睛看著門口。
兩個版本,拚不成一個人。
我相信我奶奶。
我站起來。
“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老學校。”
我媽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後隻是低下頭,把筲箕裏的菜倒進鍋裏。
“早點回來。”
“嗯。”
夜色很濃。路兩旁的山黑乎乎的。風從山埡口灌下來,吹得枯草沙沙響。
我一路走。有些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老王說,他聽說沈芳在和楊子坤交往,可沈芳親口告訴他,她喜歡的是陳德厚。兩件事對不上。楊子坤解釋說是“假扮物件”——那個解釋太順了。
陳師傅說,他爹那晚去了樓梯間,看見的不止沈芳一個人。還有誰。陳師傅還說,“我不能說,說了會死人的。”他怕的是活著的那個。
廂房板壁上,爺爺寫:老三……孩子……對不起……沈芳。他到死都在寫。
楊子坤講述往事的時候,太平靜了。我問他樓梯間的人影是誰,他說天太黑沒看清。可林中華看見他從現場跑出來時臉白得像死人。
他看清了。他一直在場。
左手手背上的紅痕又燙了一下。
不知不覺,走到了老學校門口。鐵門鎖著,鎖鏈鏽得不成樣子。我從院牆缺口翻進去,荒草沒過膝蓋。教學樓黑洞洞的,窗戶全碎了。
我穿過操場,從大門進去。走廊裏很暗,碎玻璃在腳下咯吱作響。走到盡頭,那裏有道樓梯,往上延伸。
樓梯很窄。灰撲撲的水泥牆,白灰起了皮。我往上走,腳步聲悶在牆壁之間。越往上,那股陰冷就越重——不是風,是浸進骨頭縫裏的涼。
走到樓梯正中間,我站住了。
抬起頭。
橫梁就在頭頂。灰撲撲的水泥麵上,那個刻痕還在。歪歪扭扭的,遠遠看像個“3”。
我盯著它。
“3”的上下兩筆應該是彎的。可這個刻痕,起筆是直的,收筆也是直的。中間一彎鉤,生硬,用力。
我環顧四周。牆角有一張舊課桌,灰落了厚厚一層。我把它拖過來,架穩,踩上去。
湊近了。
灰塵撲進鼻子,我眯起眼。
第一筆:一橫。短,直,用力很深。起筆處水泥崩了一小塊。
第二筆:豎彎鉤。長,深,末尾狠狠一頓。這一筆刻得最用力,溝槽比其他地方都深,邊緣的水泥被反複劃拉得毛糙糙的。
這兩筆連起來,是一個“了”字。
我屏住呼吸,目光落在“了”字的中間。那裏有一道極淡、極輕的短橫,不湊近根本看不見。像是力氣耗盡,隻來得及碰了一下,便再也沒有落下去。
一橫。
一豎彎鉤。
中間一橫。
不是“3”。不是“了”。
是“子”。
楊子坤的“子”。
我站在橫梁底下,仰著頭,一動不動。
四十年前。沈芳吊在這裏。臨死之前,她用那隻六根手指的左手,攥著什麽堅硬的東西,一筆一劃,在橫梁上刻下凶手的名字。
第一筆,一橫。第二筆,豎彎鉤。第三筆,中間那一橫——隻刻了一下,力氣就斷了。
她沒能刻完。
於是那個“子”字,看上去像“了”,像“3”,像任何一種東西。四十年,沒有人湊近看過。所有人都以為是自殺,是時代的遺憾,是一段說不清的舊事。
楊子坤靠著一句“天黑沒看清”,靠著一百塊錢封口,靠著一個“3”字的巧合,把髒水潑給死人,自己幹幹淨淨活了幾十年。當校長,受人尊敬,安享晚年。
沈芳躺在亂墳坡,荒草蓋滿墳頭,連塊碑都沒有。
我從桌子上跳下來。
腳底落在水泥地麵上,悶的一聲。
樓梯間裏很安靜。風從走廊那邊灌進來,在拐角處打著旋,發出低低嗚嗚的聲響。我站在那兒,左手手背上的紅痕燙得像火。
不是恐懼。
是憤怒。
是替那個等了一輩子、被騙了一輩子、死了都沒人替她說話的女人,湧上來的,壓不住的憤怒。
也替我爺爺。
替那個在門檻上坐了一輩子、看著橋頭看了一輩子、流著鼻血笑著死去的男人。
黑暗裏,那段樓梯彷彿又活了過來。指甲劃過水泥的聲音,很輕,一下,又一下。
我看見了。
奶奶。
爺爺。
我看見了。
我轉身,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下一級,那股冷就淡一分。走出樓梯口,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翻出院牆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學校黑黢黢地蹲在夜色裏。
回到家,堂屋的燈還亮著。我媽坐在火塘邊,手裏拿著鞋底,沒納。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回來了?”
“嗯。”
我在她對麵坐下。炭火燒得紅紅的,鍋裏溫著水,冒著淡淡的熱氣。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麽,低下頭,針穿過鞋底,嗤的一聲。
我坐在那兒,看著炭火從通紅變成暗紅。
林曉還在青林村。我給她發了條訊息。
“什麽時候回來?”
過了一會兒她回:“後天。”
“我去接你。”
“好。”
我把手機放下。
窗外,老柳樹的枝條不晃了。風停了。
我摸了摸左手手背。紅痕還在,燙得發疼。
不是怕。
明天,去找楊子坤。
四十年的債,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