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往村東頭走去。
天陰著。灰濛濛的,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沒有風,路邊的草葉一動不動。四下裏靜得隻剩下我自己的腳步聲。
我走得不快,但腦子在高速運轉。那些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被拚回去——林中華的話,老王的欲言又止,陳師傅的恐懼,板壁上的字,橫梁上的刻痕。還有楊子坤那張始終平靜的臉。
楊子坤家的院門虛掩著。核桃樹光禿禿的,枝條戳著天。屋簷下,那條大黃狗蜷成一團,聽見腳步,耳朵動了動,沒抬頭。
我推開門,徑直走了進去。
堂屋暗沉沉的。火塘裏的炭火燒得紅紅的,映在牆上,明明暗暗。空氣裏一股炭火和老木頭的味道。
楊子坤坐在火塘邊那把藤椅上。
他裹著藏青色的舊棉襖,領口磨得起了毛。頭發全白了,枯的,像被抽幹了水分。臉瘦得厲害,顴骨支棱著,眼窩深陷,麵板泛著蠟黃色。那雙眼睛看著火塘,渾濁得厲害,瞳孔裏的光渙散著,沒有焦距。
他聽見腳步,沒有抬眼。
搭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下。手背上的麵板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灰。
牆上那張黑白照片還在。幾個人站成一排,我爺爺站在中間。楊子坤站在旁邊,年輕的臉,頭發烏黑。照片裏的他和藤椅裏的他,中間隔了四十年。
他抬起頭。動作很慢,像頸椎生了鏽。
“你來了。”
聲音幹啞,從喉嚨深處刮出來。
“我知道,你還會再來的。”
火塘裏的炭火劈啪響了一聲。掛鍾在牆上滴答滴答走著。我沒坐,他也沒讓我坐。
一個小時後,我走了出來。
門在身後敞著,我沒關。
就在這時候,太陽從雲層裏鑽了出來。陽光打在我臉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那兒,閉著眼,那光從頭頂漫到肩膀,從肩膀漫到後背,一寸一寸的。
我睜開眼,雙手揣進衣兜,邁開步子往家走。
身後,那扇敞著的門裏,炸開一聲哭嚎。
蒼老的,嘶啞的,痛苦的,悲涼的。像一頭垂死的老獸,被壓在胸腔裏四十年的東西終於決了口。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裏撞來撞去,隔著門,悶悶的,遠遠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
黃狗猛地抬起頭,豎起耳朵,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
我沒有回頭。
天藍了。夕陽把群山染成淡金色。路邊的老柳樹垂著枝條,枝條上冒了米粒大的新芽,嫩綠嫩綠的。田埂上的枯草泛著暖黃,風一吹沙沙輕響。河麵被霞光一照,碎金粼粼。風迎麵吹過來,軟的,潤的,帶著油菜花淡淡的甜味。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實,都安穩。
臉上沒有恨,沒有怒。壓在心頭十年的夢魘,沉了四十年的冤屈,在這一刻,落了地。
回到家,堂屋的火塘還暖著。我媽在灶房裏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掏出手機。
指尖在螢幕上頓了一下,點開那條錄音。
楊子坤的聲音緩緩淌出來。
沙啞的,顫抖的,像從一口枯井裏往上拉一隻沉重的桶。
“你爺爺來找我的那天晚上,在我家喝的酒。他說,沈芳懷了他的孩子,求我假裝和她處物件,掩人耳目。等孩子生下來,他就抱走。我點了頭。”
停頓。炭火劈啪響了一聲。
“不是因為他求我。是因為沈芳。”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青崖中學的操場上。她站在一群知青中間,藍布衣裳,兩根辮子,不說話。別個都在笑,就她不笑。左手總是揣在兜裏。後來我才知道,那隻手有六根手指。”
“她搬進我隔壁那間屋子以後,我每天都能看見她。她坐在窗邊梳頭,頭發很長,梳子卡在發尾的時候,會用那根多出來的手指繞過去。我站在門口,一看就是半天。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叫什麽,隻覺得想多看她幾眼。”
“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你爺爺隔三差五來,每次來都帶東西——紅糖,雞蛋,幾尺布。沈芳看見他就笑,兩個酒窩露出來,整個人都不一樣。我在旁邊看著,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那時候我想,隻要她好,就行了。”
他的聲音慢下來。
“孩子生下來以後,你爺爺抱走了。沈芳哭了好幾天,坐在窗邊,看著外麵,一句話不說。我給她端飯,她吃兩口就放下。我跟她說話,她應一聲就沒了。我以為她慢慢會好,可她沒有。”
“你爺爺來的次數反倒多了。以前是幾天來一次,孩子抱走以後,他幾乎天天來。我站在門口,看見他走進沈芳的屋子,看見沈芳抬起頭,眼睛又亮了。他不方便天天來,就讓我照應著。”
“有一天傍晚,我從外麵回來,遠遠看見沈芳坐在窗邊。暮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穿過窗戶,看到很遠的地方。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心裏忽然有一個念頭——要是她看的人是我呢。”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把它按下去,跟自己說,她是老大的女人,你隻是幫忙的。”
他的聲音變得幹澀。
“可那個念頭像草一樣,按下去又長出來。我開始注意她的一舉一動。她梳頭的樣子,她晾衣裳的樣子,她蹲在門口洗菜的樣子。晚上躺在床上,我聽見隔壁她翻身的聲音,聽見她輕輕哼歌的聲音。那些聲音往我耳朵裏鑽,往我心裏鑽。”
“有一天晚上,你爺爺又來了。我在自己屋裏,聽見隔壁他們在說話。沈芳笑了,笑得很輕,隔著一堵牆,聽不真切。我拿被子矇住頭,可那笑聲還是往耳朵裏鑽。我坐起來,在黑暗裏坐到天亮。”
“我開始恨你爺爺。”
“恨他有家有室,卻能讓她笑。恨他把她安頓在這兒,讓我天天看著,卻碰都不能碰。恨他每次來她眼睛就亮,每次走她眼睛就暗。恨到後來,我開始想——如果沒有他,她會不會看我一眼。”
炭火劈啪響了一聲。搪瓷缸子磕在桌沿上。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往外掏。
“我從鎮上回來,路過她的門口。門沒關嚴,裏麵亮著燈。她抱著孩子——不對,孩子已經抱走了。她抱著一件小衣裳,是你爺爺留下的。臉貼在那件衣裳上,輕輕哼著哄孩子的調子。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彎彎的,嘴角彎彎的。我從沒見過她那樣的笑。”
“我站在門縫那兒,酒勁往上湧。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憑什麽。”
“我推開了門。”
沉默。掛鍾滴答滴答走著。
“她抬起頭看見我,笑還沒收住。她說,楊老師,你喝酒了?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我看見她眼睛裏那點笑意一下子沒了,變成了警惕。就是那個眼神。好像我是條會咬人的狗。”
“我朝她走過去。她退到牆角,伸手去推我。那隻六根手指的手按在我胸口上,涼的。我抓住那隻手,翻過來。那根多出來的小指微微彎著,指甲剪得很短。我用拇指去摸那根手指,她猛地抽回去,像被燙了一下。”
“這個動作。”
他的聲音頓住了。
“她抽手的那個動作。像躲一條蛇。不是怕,是惡心。我從她眼睛裏看出來了。她惡心我。”
“我把她按在了床上。”
他的聲音開始抖。
“她掙紮。用那隻六根手指的手推我的臉,抓我的脖子。那根多出來的手指戳在我的眼睛上,疼得我眼淚冒出來。我聞到酒味,聞到她身上的味道,腦子裏嗡嗡響。我撕開了她的衣裳。她一直在哭。聲音很小,悶在喉嚨裏。後來她不哭了,隻是睜著眼看著我。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了。”
沉默了很久。
“我做完那件事,酒醒了。”
“我跪在床前,給她磕頭。我說我喝了酒,我不是人,你怎麽罰我都行,求你別告訴你爺爺。她躺在床上,衣裳扯爛了,頭發散了一枕頭。她沒哭,沒罵我,連看都不看我。眼睛睜著,看著房梁。我等了很久,她終於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她說,等陳德厚來,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他。”
“我慌了。”
“那幾天我不敢回屋,睡在學校辦公室的長椅上。每天趁她不出門的時候,把飯放在她門檻上。頭兩天飯原封不動擱在那兒,第三天少了一半,我端著那半碗冷飯,蹲在牆角哭了。不是悔,是怕。怕她把事捅出去,怕你爺爺知道,怕我這條命保不住。”
“沈芳死那天,是你爺爺固定來看她的日子。我魂都嚇飛了。天沒亮就醒了,守在學校附近轉悠,心想他一來我就衝上去,跪在他麵前求他饒我一命。可等了又等,他始終沒來。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有酒局,喝醉了,根本沒過來。”
“天黑了。我去了樓梯間。她在那兒。靠著牆,站在暗處,像一截影子。我說,他今天不會來了。她沒理我。我說,你放過我,我這條命給你當牛做馬。她終於轉過頭看我。那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不是恨,是惡心。像看見了一條蛇。”
“我跪下了。我抱著她的腿,額頭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血。我說我錯了,我喝了酒,我不是人。她把腿抽出來,轉過身,背對著我。”
他的聲音碎掉了。
“就是那個動作。和每天在窗邊梳頭的姿勢一模一樣。那根多出來的手指垂在腰側,微微彎著。我跪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她要把我毀了。”
“我站起來。手伸出去,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那時候腦子是空的。什麽都沒有,隻有怕。她的手在我手背上抓,那根多出來的手指戳在我的虎口上,涼的。她掙紮了幾下,就不動了。”
哭聲從他的喉嚨裏擠出來,悶的,啞的。
“我鬆了手。她倒下去,頭發散開了,蓋住了半張臉。我蹲在那兒,看著她。她的手搭在水泥地上,那根多出來的手指微微彎著,指甲縫裏嵌著灰。”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伸出手,試了試她的鼻子。沒有氣。”
“我慌了。”
他的聲音碎成了渣。
“我站起來,又蹲下去,又站起來。我的手在抖,腳在抖,牙在打顫。我跑到樓梯口,又跑回來。我蹲下去,把她臉上的頭發撥開。她的眼睛閉著,像睡著了。我把她抱起來,又放下。我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又打了一個。”
“我得把她藏起來。對,藏起來。”
“我找了根繩子。”
“把她吊上橫梁的時候,我的手抖得厲害,繩子係了好幾次才係緊。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劃了一下,還是溫的。我不敢看她的臉。我把她往上拉,她的身體撞在牆上,悶的一聲。”
“我剛把繩子係好,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我猛地轉過頭——一個人影站在樓梯口,月光照在他臉上。”
“是陳德貴。”
“他來找你爺爺,大概是聽誰說陳德厚往這邊來了,就一路尋過來。他站在那兒,嘴巴張著,眼睛直直地看著橫梁上吊著的沈芳,又看著我。他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沒了。”
“我叫他。二哥。”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轉身就跑。”
“我追出去兩步,又停住了。我能幹什麽?追上去掐死他?我追不上。我也不想再掐死一個人。”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抖。然後我也跑。跑出宿舍樓,跑過操場,往校門口衝。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跑。跑得越遠越好。”
“在校門口,我差點和林中華撞在一起。他剛從食堂那邊出來,袖子卷著,手上還有水。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我什麽都沒說,側過身從他旁邊跑過去了。跑出去老遠,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看著我。”
“那一眼,我知道他記住了。”
他的聲音平了下去,像被抽空了。
“我回到住處,關上門,坐在火塘邊。火滅了,我沒點。就那麽在黑暗裏坐著。第二天,警察來了,定性為自殺。沈芳的同學王建設把屍體揹走了埋在亂墳坡,連塊碑都沒有。你爺爺來找過我,問我那天晚上在哪兒。我說我在家。他沒再問。”
“後來他病了,死了。我到死都沒跟他說實話。”
“陳德貴從此再沒跟我來往過。街上碰見,他繞著我走。過年過節,他從不登門。他一個字都沒往外說。我知道他為啥沒說。不是因為怕我。是因為我們是拜了把子的兄弟。他說不出口。”
“這四十年,我沒睡過一天安穩覺。每天晚上閉上眼,就看見她背對著我,站在樓梯間裏。我叫她,她不轉身。我伸手去碰她,她轉過來——臉不是她的臉。是我自己的臉。”
“我這一生沒有再娶妻。那件事之後,我不敢碰任何一個女人。隻要一靠近,就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殺了她。是殺她之前,沒有跟她說一句話。說什麽都行。對不起也行。但我什麽都沒說。”
炭火劈啪響了一聲。
“我這四十年一直在想,那天晚上我為什麽會走進她的屋子。我喝了酒,但我沒醉。我恨你爺爺,但我從來沒想過殺她。我走過那道門檻的時候,腦子是空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替我走路。我說不清。我到現在也說不清。”
“她那天晚上在樓梯間,是在等你爺爺。你爺爺沒來。她等了一夜。”
錄音結束了。
屋裏一片死寂。
我閉上眼。
楊子坤什麽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沈芳隻是假死。被掐住脖子之後,她陷入了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幾乎測不出來。楊子坤試她的鼻息時手在抖,什麽都沒感覺到。
被吊上橫梁之後,窒息感硬生生把她從昏迷裏拽了回來。
她醒過來的時候,繩子勒在脖子上,身體懸在半空。她拚命掙紮,雙手在空中亂抓,什麽都抓不到。她用盡全身力氣攥住繩子往上拉,那根彎曲了二十多年的第六指,被整個人的重量一點一點拉直。指甲劈裂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她拉不動。
她用那根被拉直的第六指,按在橫梁上,一筆一劃刻下凶手的名字。第一筆,一橫。第二筆,豎彎鉤。第三筆,中間那一橫——隻刻了一下,力氣就斷了。
她沒能刻完。
她到死,眼睛都看著校門口的方向。那個方向,是陳德厚每次來的時候走的路。那天他沒來。
她眼裏滿是對凶手的怨恨,和對愛人的不捨。
我睜開眼。
窗外,老柳樹的枝條在風裏輕輕晃著,枝條上冒了米粒大的新芽,嫩綠嫩綠的。
我摸了摸左手手背。那道糾纏了我十年的紅痕,正一點點淡去。
不疼了。不燙了。
窗外,老柳樹在風裏輕輕作響。
十年夢魘,四十年沉冤。
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