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遺骨 第19章 拜年（下）

林曉她爸原本笑嗬嗬的臉也收了收，低下頭抽煙。她媽手上的活計停了一下，又繼續了。林曉坐在她爺爺旁邊，握了握老人的手。林中華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放心。

“那您後來怎麽還找他幫忙？”劉洋插了一句嘴。

林中華沉默了一會兒。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皺紋深深淺淺的。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欠我一個人情。”

堂屋裏安靜下來。炭火劈啪響了一聲。林曉她爸站起身，說去灶房看看火，走開了。她媽也跟了出去，臨走前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灶房的門輕輕掩上。

“什麽人情？”我問。

林中華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炭火盆裏的火，沉默了很久。

“那是沈老師死的那天晚上。”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劉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天晚上我把廚房收拾幹淨，把第二天早餐的食材都準備好，已經是十點過鍾了。鎖了門，往校門口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廚房的燈好像沒關。那時候學校管得嚴，校長說浪費電要扣工資。我又走回去。”

他停了一下。

“關燈的時候，聽見宿舍方向有聲音。”

“什麽聲音？”

“爭吵聲。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女的聲音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男的壓著嗓子，聽不清說什麽。聲音不大，但半夜裏傳得遠。”

他的眉頭皺起來，臉上的表情變成了疑惑。像是幾十年過去了，他還在想那個聲音。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哪個老師家裏吵架，繼續往校門口走。走到操場邊上的時候，一個人從宿舍方向慌慌張張跑出來。跑得很快，腳步聲啪啪啪的，差點撞到我身上。”

“是楊子坤？”

林中華點了點頭。

“他看了我一眼。那張臉白得嚇人，嘴唇發青，額頭上全是汗。大冷的天，他棉襖都沒扣，敞著懷，裏麵就一件單衣。他就那麽看了我一眼，什麽都沒說，繼續往校門外跑。我當時還回頭看了一眼，他跑得飛快，像後麵有鬼在追。”

他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了。

“那時候我心裏犯嘀咕，但也沒多想。第二天才知道，沈老師吊死在了宿舍樓梯間。”

堂屋裏很安靜。炭火細微地劈啪響著。窗外有鳥叫，叫了兩聲就停了。

“警察來學校，挨個問那些老師。問誰最後見到沈老師，問那天晚上在哪兒。我也被叫去了。我當時想，我應該把我看到的告訴警察。”

他停住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

“警察來之前，楊子坤來找過我。”

他的聲音低下去。

“天剛亮就來了。站在門口，臉上還是白的，眼睛通紅，像是一夜沒睡。我問他什麽事，他說，林師傅，我跟你說個事。”

“他說沈芳的死跟他沒關係。他是碰巧路過，聽見聲音過去看，發現沈芳吊在那兒，嚇得慌不擇路。他說他怕這事傳出去影響他的教師生涯，求我別說出去。”

林中華低下頭，看著炭火盆裏的火。他的臉上浮出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愧疚。那種藏在心裏幾十年、忽然被人翻出來的愧疚。

“他給了我一百塊錢。”

他的聲音很輕。

“那時候家裏等錢用。曉曉她奶奶身體不好，抓藥要錢。曉曉她爹讀書要錢。一百塊不是小數目。”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我想，反正沈老師是吊死的，警察也定性了，又不是被人殺的。我說不說，也沒那麽要緊。”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又放下。劉洋看著我，我沒看他。

林中華沉默了很久。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裏有亮光，是炭火映的，還是別的什麽，說不上來。

“這事在我心裏壓了幾十年了。”

他端起茶杯，不管茶涼了，一口喝幹。

“我不覺得是楊子坤殺了沈老師。警察都說了，是自殺。但沈老師的死，跟他肯定脫不了幹係。不然他跑什麽？跑得鞋都差點掉了。不然他給我一百塊錢幹什麽？封口。什麽碰巧路過，哪有那麽巧的事。”

他的語氣又恢複成那種不屑，但聲音底下壓著什麽東西，沉沉的。

“後來曉曉調工作，我找到他，把當年的事提了一嘴。他二話沒說，就幫忙了。他欠我的。他知道。”

林中華說完，靠在椅背上，像是把壓了幾十年的東西卸下來了。他臉上還留著那種愧疚的痕跡，但比剛才淡了一些。

堂屋裏安靜了很久。林曉她媽端了菜出來，一碗一碗地擺在桌上：辣子雞、糟辣魚、折耳根炒臘肉、酸菜豆米湯。熱氣嫋嫋地往上飄。她端菜的時候，手很穩，但眼睛紅紅的，像是剛纔在灶房裏抹過淚。林曉她爸跟在後麵，手裏端著一鍋米飯，臉上的笑比之前淡了，但還是笑嗬嗬的，招呼劉洋夾菜。

“吃飯了吃飯了。”林曉她媽招呼著，聲音熱熱鬧鬧的，但那熱鬧底下壓著什麽東西，“劉洋，你坐這兒。陳默，你坐曉曉旁邊。”

飯桌上，林中華不再提楊子坤的事。他給劉洋夾菜，問劉洋跑運輸生意好不好。劉洋說還行，就是油價漲了。林中華說油價漲了運費也得漲，不能虧了自己。兩個人聊得很投機。林曉她爸不怎麽說話，隻是笑，時不時把菜往我這邊推一推。她媽不停地給我夾菜，碗裏堆得冒尖了還往裏添。

“多吃點，你太瘦了。”她說。

林曉坐在我旁邊，低頭啃雞腿，腮幫子鼓鼓的。桌子底下，她的腳悄悄伸過來，輕輕碰了碰我的鞋。我沒動。她又碰了一下。我的嘴角彎了一下，趕緊夾了一塊魚塞進嘴裏。辣得額頭冒汗。

吃完飯，我站起來搶著收碗。林曉她媽攔著不讓，我說我來我來，硬是把碗筷收進了灶房。灶房裏水燒得熱熱的，我擼起袖子洗碗，林曉站在旁邊遞碗，把我洗好的碗一個一個擦幹，碼進碗櫃裏。她媽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笑了一下，轉身走了。灶房裏就剩我們兩個。水龍頭嘩嘩響著，碗碟碰在一起，叮叮當當的。

“你今天表現不錯。”她說。

“什麽表現？”

“裝煙。洗碗。”

“本來就是該做的。”

她沒說話，把一個碗遞過來，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我沒躲。灶房裏的燈黃黃的，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洗完碗，太陽已經偏西了。我和劉洋準備回去。林曉送到院門口，她媽也跟出來，手裏拎著一袋子東西，硬塞到我手裏。

“自家做的糍粑，帶回去給你媽嚐嚐。”

“謝謝嬸。”

“路上慢點。”

我掏出煙，又給林中華和林曉她爸各遞了一根。林中華接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隻手又大又沉。“路上慢點。”他說。林曉她爸接過煙，點了點頭，把煙夾在耳朵上。

林曉站在門口，看著我。風吹過來，她的頭發飄到臉上，她沒撥。

“麵試結果出來了告訴我。”她說。

“嗯。”

我發動車子，劉洋跳上後座。車子突突突地往村外開。後視鏡裏，林曉還站在院門口，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紅點。

車子翻過山梁的時候，劉洋在後麵拍了拍我的肩膀。

“陳默。”

“嗯。”

“林爺爺說的那些，你信嗎？”

我沒回答。風吹過來，把路邊的枯草吹得東倒西歪。

“楊校長那個人——”劉洋停了一下，“我以前覺得他就是個普通的老校長。現在聽林爺爺這麽一說，心裏頭有點發毛。”

我握著車把，沒接話。車子繼續往前開。過了一會兒，劉洋又開口了。

“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我沒說話。他也沒再問。車子突突突地往前開，路兩邊黑黢黢的，樹影在車燈裏一晃而過。

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林中華的話。楊子坤那天晚上從宿舍方向跑出來，臉白得像死人，棉襖都沒扣。他給了林中華一百塊錢。他說沈芳的死跟他沒關係。但林中華說，沈老師的死，跟他肯定脫不了幹係。

回到柳溝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劉洋跳下車，拍了拍我肩膀，說陳默你老丈人挺有意思的，改天再來。我說滾。他嘿嘿笑著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要是去找楊校長，叫上我。”

“行。”

他轉身走了。我站在院子裏，看著老柳樹。枝條在風裏晃著，影子映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左手手背上，紅痕又開始發癢了。我沒有低頭看。我知道它在。

夜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延伸到燈口。

閉眼。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林中華的話。楊子坤從宿舍方向跑出來。臉白得嚇人。一百塊錢。封口。

他跟我說過，他是幾個小時後回去才發現沈芳吊死的。他說他隻看見人影，沒看清。他說天太黑。

全是假話。

沈芳死的那天晚上，他就在現場。他跑了。他給了林中華一百塊錢，封住他的嘴。

我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紅痕在黑暗裏發燙。

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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