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委會報到的第二天,劉洋來找我。
他在門口按喇叭。我推開門,冷風灌進來。九月底的黔北,早晚已經涼了。遠處的山罩著一層白濛濛的霧。
“吃早飯沒?”劉洋嘴裏嚼著東西。
“還沒。”
“上車,去鎮上吃。”
我爬上他的貨車。車裏一股柴油味。我搓了搓手,湊到出風口烤。
“昨晚沒睡好?”劉洋看了我一眼。
“還行。”
“還行就是沒睡好。”他嘿嘿笑了兩聲,發動了車子。
車子往鎮上開。山路彎彎繞繞,溝裏有一層薄霧。劉洋說今年的柿子結得好,要摘點給我媽送去。我應了一聲,心思沒在這上麵。
二十分鍾後,到了青崖鎮。
劉洋把車停在街邊,帶我走進一家小館子。“兩碗豆花麵。”
麵條端上來。我吃了幾口,胃裏暖和了,但心裏還是涼的。
“林遠的修車鋪在鎮東頭。”劉洋抹了抹嘴,“吃完我帶你去。”
林遠的修車鋪在國道邊上。兩間鐵皮房,門口堆著輪胎和機油桶。
一輛麵包車架在千斤頂上,底盤下麵躺著一個人,隻露出兩條腿。
“林遠!”劉洋喊了一聲。
底盤下麵的人滑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油汙的工作服,臉上蹭著黑印子。頭發亂糟糟的,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才二十七八歲的人,看著像三十五六。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慢慢站起來,摘下手套。
“陳默?”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你回村了?”
“嗯,在村委會當助理。”
“那挺好的。”他轉身往屋裏走,“進來坐吧。”
鐵皮房裏很簡陋。一張行軍床,一張折疊桌,桌上擱著半盒煙、一個搪瓷缸子。角落裏有個電爐子,燒得紅通通的,但屋裏還是冷,風從門縫裏鑽進來。
林遠倒了三杯水,坐在行軍床上。
“你找我是為了那件事吧?”
“劉洋說你還記得。”
“忘不了。”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那段時間,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他低下頭,看著缸子裏的水。
“那天晚上下了點雨。”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我睡上鋪,靠窗。雨聲把我吵醒了一次,又睡著了。”
“後來被尿憋醒了。爬下床,往外走。”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跺了一腳,亮了。慘白。”
“本來想去二樓的廁所。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往樓下看了一眼。”
他停了一下。
“樓梯間很黑。我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指甲在牆上劃了一下。”
“我以為聽錯了。尿憋得急,就沒多想,往下走了。”
“一級。兩級。三級。”
“腳步聲在樓梯間裏回響。啪嗒,啪嗒,啪嗒。像有人跟在後麵。”
“走到拐角的時候,我停住了。”
他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吵醒什麽東西。
“她就在那兒。”
“站在樓梯最下麵。背對著我。頭發很長,披到腰上,把臉遮住了。穿著一件深色的衣裳,灰撲撲的,一動不動。”
“我以為是誰的家長走錯了地方。問了一句:‘你找誰?’”
“她沒動。”
“又問了一遍。還是沒動。”
“這時候我開始覺得不對了。那個地方涼得不正常,不是腳底下涼,是從四麵八方壓過來的涼。牙開始打架,後背的汗把背心都浸透了。”
“我想跑。腿動不了。”
“然後我想起了那個傳說。六根手指。”
“我想說話,喉嚨像被堵住了。嚥了兩次口水,才發出聲音。”
“‘你——把你的手伸出來給我看……看。’”
“聲音在發抖。”
“空氣像凝固了。樓梯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秒。兩秒。三秒。”
“她沒有動。”
“我以為她不會動了。試著抬腿——”
“然後她動了。”
“很慢。右胳膊開始抬,一節一節的,骨頭哢嗒哢嗒響。”
“那隻手從頭發後麵伸出來。手掌朝上。五根手指。手白得像紙灰。”
“然後她的左手也抬起來了。同樣的慢。同樣的哢嗒聲。”
“兩隻手並排伸著。”
“左手上,小指旁邊,還有一根。”
“第六根手指。比其他的都細,都長,微微彎著。白得透明,能看見裏麵青色的血管。”
“我盯著那根手指,渾身的血都涼了。”
“然後它動了。隻有那一根。慢慢地伸直,指著我的方向。”
“我想回頭。脖子僵住了。想喊。嘴張不開。想跑。腿釘在地上。”
“然後我感覺到一陣風,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陰冷,潮濕。風裏有股味道,像腐肉,又像燒焦的頭發。”
“眼前開始發黑。從四周往中間黑,像有人在我頭上套了一個黑袋子。”
“最後看見的,是那根手指。”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歎氣,不是心跳。是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笑聲在我耳朵邊上,很近。”
“然後我什麽都不知道了。倒下去的時候,後腦勺磕在水泥台階上。”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手還在抖。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衛生院了。後腦勺縫了三針。”
他放下缸子,把兩隻手攥在一起。
“後來就沒再住校了。我爸把我接回去。在家躺了個把月。”
“你還做噩夢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早不做了。出事那年做了幾個月。後來慢慢就好了。”
“你呢?”
我沒回答。我能告訴他我每天晚上都做那個夢嗎?從2003年到現在,十年了,一天都沒斷過?
我什麽也沒說。
林遠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倒下去之前,聽見了一個聲音。腳步聲。很輕。從樓上下來。走到樓梯口,停了一會兒,又回去了。”
他盯著我的眼睛。
“是你。”
屋裏安靜了。隻有電爐子嗡嗡地響。
“你恨我嗎?”我問。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
“恨過。出事那幾年,我躺在床上發低燒,腦子裏一遍一遍地想——你就在樓上,你聽見了,你看見了,你跑了。”
他停了一下。
“後來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換了我,我也會跑。”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但你應該恨你自己。你不應該原諒自己。”
我沒有說話。
“她已經不找我了。”林遠說。“她找的是你。”
回去的路上,劉洋沒說話。
快到村口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他說的是真的?”
“什麽?”
“你是那個腳步聲。”
我看著窗外的老柳樹。柳葉黃了大半,風一吹,一片一片地飄下來。
“也許吧。”我說。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腦子裏全是林遠的話。
“是你。她找的是你。”
為什麽是我?
我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看了看左手手背。什麽都沒有。但我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那兒。
窗外的蟲鳴停了。
我縮排被窩。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眼前又出現了那段樓梯。那個女人。六根手指。
這一次,她沒有梳頭。她轉過身來。頭發遮著臉。但她抬起左手,那根多出來的手指,慢慢伸直了,指著我的方向。
我猛地睜開眼。
大口喘著粗氣。枕頭濕了一片。
我坐起來,開啟燈。
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都在。
但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指甲掐的。
我盯著那道紅痕,看了很久。
不知道什麽時候弄的。
她在找我。她一直在找我。從那天晚上開始,找了十年。
現在,她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