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柳溝村,有兩個原因。一是沒找到工作。二是我做噩夢。
這個夢我做了整整十年。從2003年開始,那年我讀初一。
夢裏總是那段樓梯。水泥砌的,灰撲撲的,往下走,永遠走不到頭。樓梯盡頭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我,一下一下地梳頭。她的左手有六根手指。每次夢到這裏我就猛地驚醒,滿頭大汗,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在城裏上了三年大學,2013年夏天畢了業。投了幾十份簡曆,全都石沉大海,沒有一家公司給我迴音。九月中旬,我拖著行李箱,回了黔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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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村支書老周,五十多歲,瘦高個,叼著旱煙。看見我,他眯著眼睛,沒說話,先歎了口氣,然後才開口:“陳默,城裏不好混麽?”
“周叔,您別笑話我了。”
他拍拍我肩膀,那隻手很沉,像是要把什麽東西摁進我身體裏。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不像看一個晚輩,更像看一個久別重逢的人,眼睛裏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回來好。村裏缺個年輕人。你來村委會當助理,先幹著,不耽誤你考公。”
旁邊劉洋從我手裏搶過行李箱,往他車鬥裏一扔。“陳默,聽說你在城裏混不下去了?”
“你嘴還是這麽欠。”
“狗日的。”劉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上車。”
老周擺擺手:“去吧,明天來村部報到。”
車子突突突地往村裏開。路兩邊是山,土山一座連一座,半山腰上掛著幾戶人家,灰瓦白牆,藏在竹林裏。十月中旬,田裏的稻子剛割完,茬子還留著,黃澄澄的一片。空氣裏有股燒秸稈的味道,混著泥土的腥氣。
劉洋一邊開車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村裏的閑話。誰家蓋了新房子,誰家兒子娶了媳婦,誰家老人走了。他這人就這樣,話多嘴碎,什麽事都愛打聽,什麽人都認識。跑運輸這些年,十裏八鄉沒有他不熟悉的人。
我沒怎麽接他的話。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你真是在城裏沒找到工作?”
“嗯。”
“就這?”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天天做噩夢。睡不好。”
他沒追問,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麵的路。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回來也好。”聲音很輕,眼睛沒看我,一直看著路盡頭。
又開了一段,我開口了。“林遠還在麽?”
劉洋愣了一下。“林遠?你問他搞哪樣?”
“想找他聊聊。”
“他早回來了。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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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我媽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舊圍裙,手上沾著水,圍裙上還有灶灰的印子。看見我,她先笑了一下,然後眼圈就紅了。
“瘦了。”
我抱了抱她,沒說話。
“爸呢?”我問。
“在屋裏躺著。”她往裏屋看了一眼,聲音低了下去。“還是老樣子。”
我爸中風三年了。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清楚,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糊塗的時候連我都不認識。
我進屋看了一眼。爸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直直地看著我。他的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麽,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我走過去,握了握他的手,手很涼,像握著一塊冰。他使勁捏了我一下,又慢慢鬆開了。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轉身出來了。
堂屋裏火塘燒著,暖烘烘的,柴火劈啪作響,火星子時不時濺出來,落在地上就滅了。鐵三角架上架著一口黑鍋,鍋裏的洋芋飯燜好了,鍋巴焦黃焦黃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桌上擺著涼拌折耳根、炒臘肉、米湯。臘肉是自家熏的,黑黢黢的,切得薄薄的,肥的部分透亮,瘦的部分暗紅。
我媽盛了一大碗飯,又夾了好幾塊臘肉,堆在碗尖上,遞給我。
“多吃點。”
我扒了一口飯。洋芋燜得軟爛,和米飯拌在一起,鍋巴嚼起來咯吱咯吱的。臘肉的煙熏味在嘴裏慢慢散開,又鹹又香。
“媽,你還記不記得林遠?”
她手裏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初中那個同學?”
“嗯。”
“記得。”她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裏的飯,沒看我。“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劉洋說他回來了。我想去找他。”
她沒接話,隻是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撥著碗裏的飯,像是在想什麽,又像是在躲什麽。
“媽?”
“陳默,”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怕,又像是別的什麽。“那件事跟你沒關係。莫去打聽。”
她的手在圍裙上攥了攥,攥得很緊。
“我就是問問。”
她沒再說什麽。我也沒有再問。但我知道,她一定知道些什麽,隻是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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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間裏。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口上方,像一條幹涸的河。牆上的貼紙早就撕了,留下泛黃的膠印,一塊一塊的,像長了癬。
床的位置好像挪過。以前是靠牆的,現在往中間移了半尺。我問媽,她說沒人動過。也許是我記錯了。也許不是。
窗外有蟲鳴,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數著什麽。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白慘慘的,像潑了一層水銀。窗外的老柳樹在風裏沙沙地響,枝條的影子映在牆上,一晃一晃的,像人的手指在牆上慢慢劃過。
數到第幾聲的時候,我想起了2003年。
那年我升初一。宿舍樓裏流傳著一個傳說。說很多年前,有個女人死在樓梯間,她左手長了六根手指。半夜路過那段樓梯,能聽見指甲劃牆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出事的是隔壁班的林遠。
那天半夜,他起來上廁所。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看見一個女人站在樓梯最下麵,背對著他,頭發很長,把整張臉都遮住了。後來他跟我說過那天晚上的事,但我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幾個東西——六根手指,笑聲,他倒下去的時候後腦勺磕在水泥台階上的那一聲悶響。
他爸騎著摩托車來,把鋪蓋卷往後座一捆,連人帶東西拉回了家。
我以為那些事跟我沒關係。我隻是聽說的,我又不在現場。我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做。
但那天晚上,我確實被什麽聲音吵醒過。翻了個身,又迷迷糊糊睡著了。後來我發了好幾天燒,燒得說胡話。我媽說,我嘴裏翻來覆去地說著“樓梯”“手”。
她嚇壞了,趕緊找村裏的陳伯來看。陳伯燒了紙,唸了咒,我的燒才退下去。
“這孩子命裏跟這些東西有緣,”他說,“躲不掉的。”
我媽沒敢告訴我這句話,她怕我嚇著。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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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蟲鳴突然停了,像是被什麽東西掐斷了。月光也暗了下去,好像有一片雲遮住了月亮。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心跳得有點快。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想到這些事,心跳就會加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撞。
我拿起手機,給劉洋發訊息:“林遠修車鋪在哪兒?”
訊息發出去,幾乎是秒回。“鎮東頭,國道邊上。你要去找他?”
“嗯。”
“明天我帶你去。”
我放下手機,望著天花板。那道裂縫在黑暗裏看不清了,但我記得它在哪裏,知道它就在頭頂上方,像一條蛇一樣趴在那裏。
窗外,老柳樹的枝條又在風裏沙沙地響了。那聲音一下一下的,不像是風,像有人在窗外慢慢說話。
我閉上眼睛,不敢睡。我怕又夢見那段樓梯,那個女人,那六根手指。
但睏意還是一點一點湧上來了。
迷迷糊糊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了一聲歎息。很輕很輕,就在耳朵邊上,像是有人貼著我的臉在呼氣。
我猛地睜開眼。
屋裏什麽都沒有。隻有窗外的風,和沙沙響的柳樹。
我把被子裹緊。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