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試回來之後,日子過得飛快。
臘月二十那天,林曉放了寒假。我騎電動車送她回青林村,她把行李捆在後座,自己坐在後麵,手插在我外套口袋裏。一路上風很大,她的臉貼在我後背上,暖暖的。
到她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林曉跳下車,把行李拎下來。她站在院門口,看著我。
“過年你來我家。”
“好。”
“帶上劉洋。”
我愣了一下。“叫他幹嘛?”
“你一個人不好意思嘛。”
我沒接話。她笑了笑,兩個酒窩又露出來了。她轉身進了院子,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去。堂屋的燈亮了,窗戶上映出兩個人影,一男一女,是她爸媽。人影晃了晃,像是在往門口走。我騎上車,走了。
接下來幾天,我媽開始張羅過年的事。臘月二十三,送灶神。我媽在灶台上擺了一碗水、一碟糖、幾根香,嘴裏唸叨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然後把去年貼在灶台上的舊灶神像揭下來,放進灶膛裏燒了。灰飄起來,落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幹淨,又把一張新的灶神像貼上去。灶神像上的人臉圓圓的,笑眯眯的。
臘月二十五,劉洋家殺年豬。天不亮就燒了一大鍋開水,院子裏支起案板,幾個壯勞力把豬從圈裏拖出來,按在案板上。豬叫聲響徹半個村子,尖利利的,像是能把瓦片震下來。劉洋他爹操刀,一刀下去,豬血嘩嘩地流進盆裏,冒著熱氣。我媽端了個盆去接豬血,說要灌血腸。幾個幫忙的燙豬、刮毛、開膛,忙活了半個上午。殺完豬,劉洋家在院子裏擺了幾桌,請幫忙的人吃刨湯。新鮮的豬血煮了一大鍋湯,上麵漂著一層紅亮亮的油花。五花肉切得薄薄的,架在炭火上烤,滋滋冒油,撒上辣椒麵和花椒粉,香得人直咽口水。我幫著端菜,劉洋他娘又端了一盤肥腸上來,炒得油亮亮的,放了酸辣椒,酸辣味兒直衝鼻子。
村裏人圍著爐子吃肉喝酒,劃拳聲震天響。劉洋喝多了,摟著我的肩膀說陳默你狗日的公務員考上了可不能忘了我們。我說還沒出結果呢。他說肯定過,我看人準得很。我沒接話,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酒辣得喉嚨疼,但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臘月二十八,打揚塵。我媽把掃帚綁在一根長竹竿上,舉著它把房梁上、牆角裏的蜘蛛網和灰塵掃下來。灰撲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她一頭一臉。她眯著眼睛,一邊掃一邊唸叨:“掃窮運,掃晦氣,都掃出去。”掃完了堂屋掃灶房,掃完了灶房掃廂房。林曉住過的那間廂房她也沒落下,把窗戶推開,把被子抱出去曬,又把地掃得幹幹淨淨。她站在廂房門口,往裏麵看了好一會兒。
“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她說。
我沒接話。
除夕那天,我媽從早上就開始忙。灶房裏熱氣騰騰,鍋裏燉著雞,蒸籠裏蒸著扣肉,案板上擺著切好的臘肉香腸,紅白相間,碼得整整齊齊。臘肉是前幾天就開始熏的,掛在灶頭上方,柏樹枝的煙日夜熏著,肉皮熏得焦黃,往下滴油。香腸灌了兩種,一種辣的,一種不辣的,一節一節紮得緊緊的,掛在臘肉旁邊。
我媽做了八個菜。雞、魚、扣肉、臘味拚盤、酸菜折耳根、炒豆豉、涼拌蘿卜絲、血旺湯。她把菜一碗一碗端上桌,擺好碗筷,又擺了八副。多出來的那幾副,是給祖宗擺的。她在每個酒杯裏倒了酒,又盛了飯,然後點上香,跪在神台前磕頭。火光映在她臉上,她嘴裏念念有詞,聽不清在說什麽。
我把爸從床上扶起來,靠在床頭,麵前支了一張小炕桌。他手抖得厲害,筷子拿不穩,我媽就一口一口地喂他。他吃得很慢,嚼半天才嚥下去。我媽一邊喂一邊說,今年陳默進麵試了,林老師也調到咱們村了,都是好事,明年肯定更好。我爸嘴巴動了動,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我媽笑了,說你看,你爹也高興。
吃完年夜飯,我媽去灶房洗碗。我一個人坐在火塘邊,往裏麵添柴。柴是前幾天從山上砍回來的青岡木,燒起來劈啪響,火苗舔著鍋底,把整個堂屋烤得暖烘烘的。窗外的老柳樹在風裏沙沙響,遠處有鞭炮聲,零零星星的,一會兒響一下,一會兒又停了。
我站起來,走到神台前。爺爺的牌位還立在那兒,黑黢黢的,“陳德厚”三個字在燭光裏忽明忽暗。我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裏。青煙嫋嫋地往上飄。
我看著那塊牌位,腦子裏空空的。這個人是我的爺爺。他害死了沈芳。沈芳是我的奶奶。我身上流著他的血。我點了香,鞠了躬。我不知道為什麽要鞠躬。也許什麽都不為。隻是過年了,該給祖宗上炷香。
守歲到半夜,我媽熬不住,先睡了。我一個人坐在火塘邊,看著炭火慢慢暗下去,從通紅變成暗紅,又變成灰白。遠處鞭炮聲密集起來,劈裏啪啦響成一片,新年到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天黑得很透,沒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煙花在遠處的村子上空炸開,紅的、綠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半邊天都照亮了。空氣裏有一股硝煙味,混著臘肉和柴火的味道。鞭炮聲漸漸稀了,東一聲西一聲的,然後是短暫的安靜。安靜過後,又有一家放起了煙花,咻的一聲躥上去,在半空炸開,金色的火星像雨一樣落下來。
我站了一會兒,正準備回屋,手機響了。
林曉。
“新年快樂。”
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有點遠,但很清楚。
“新年快樂。”
“你什麽時候來我家?”
“初三?”
“行。你把劉洋叫上。”
“你真要他陪?”
“你一個人來,我怕你緊張。”
我沒說話。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輕輕的那種。
“初三見。”
“初三見。”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遠處的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炸開,落下來。紅的,綠的,金的。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冷颼颼的,我把領口緊了緊。
正月初三,我和劉洋騎車去青林村。我騎車載著劉洋——他車壞了,隻能我載他。車是借的劉洋表哥的,一輛老式摩托車,突突突地響,排氣管冒著黑煙。劉洋坐後麵,手裏拎著東西:兩瓶酒、一條煙、一塊臘肉,用紅繩子捆著。風吹得人臉疼,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你狗日的,見老丈人還要我陪。”
“少說兩句。”
“行行行。”
太陽出來了,照在路邊的梯田上。稻茬枯黃枯黃的,結著一層薄霜,亮晶晶的。翻過兩道山梁,青林村就到了。村子沿著山坡往上蓋,層層疊疊的。
林曉家在村子最高處,是一棟兩層的青磚房,院牆上爬著枯了的藤蔓。站在院門口,能看見坡下麵有一片老屋的地基,青石砌的,被草蓋住了大半。後來聽林曉她爸說,那是以前土司家的房子,早沒人住了。
林曉家的院門開著。院子裏站著幾個人。
林曉最先看見我們,從堂屋裏跑出來,紮著馬尾,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臉上笑盈盈的。
“來了?”
“來了。”
她往我身後看了一眼。“劉洋哥。”
“林老師過年好。”劉洋把手裏拎的東西遞過去,“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林曉接過來,抿著嘴笑。“你倆還帶東西。”
她身後走出來一對中年男女。男的五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的棉襖,個子不高,臉上曬得黑紅的,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女的挽著頭發,圍著圍裙,笑眯眯地打量著我。她笑起來的樣子和林曉很像,兩個酒窩,淺淺的。
“這是我爸,我媽。”林曉側開身子。
“叔,嬸。”我喊了一聲。
林曉她爸點了點頭,笑嗬嗬的,沒說話。她媽倒是熱情得很,上下打量了我好幾眼,眼睛亮亮的。
“陳默是吧?曉曉在家老唸叨你。路上冷吧?快進屋快進屋。”又轉頭招呼劉洋,“這個小夥子也快進來。”
堂屋裏燒著炭火,暖烘烘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一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笑著。旁邊供著香爐和牌位。
一個老人坐在炭火盆邊的竹椅上。穿著藏青色的棉襖,戴著頂氈帽,手攏在袖子裏,眼睛眯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皺紋一條一條的,像刀刻的木版畫。他個子不高,但骨架很大,坐在那裏自有一股硬朗的架勢。
“爺爺。”林曉走過去,湊到他耳邊,“陳默來了。”
林中華睜開眼睛,打量了我一會兒。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大聲,嗓門洪亮,把門口蹲著的一隻貓都驚跑了。
“你就是陳默?曉曉這丫頭眼光不錯嘛!”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隻手又大又沉,“進來坐進來坐。這個是——”
“劉洋,我兄弟。”
“好好,都進來坐。”
我們在炭火盆邊坐下。我從兜裏掏出煙,先抽出一根遞給林中華,又抽出一根遞給林曉她爸。林中華接過來,湊到鼻子邊聞了聞,別在耳朵上。林曉她爸接過去,夾在指縫間,我打著火機給他點上。他吸了一口,點了點頭,把煙吐出來,煙霧在炭火的光裏慢慢散開。我又遞給劉洋一根,他擺了擺手。我自己點上一根。
林曉她媽張羅著倒茶。茶湯紅亮亮的,是自家熬的老鷹茶,喝下去有一股回甜。林曉她爸坐在旁邊,話不多,隻是笑,抽著煙,時不時把煙灰彈進炭火盆裏。林曉挨著她媽坐著,她媽拉著她的手,娘倆小聲說著什麽,時不時往我這邊看一眼,笑一下。
林中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曉說你在考公務員?”
“是。進麵試了,等結果。”
他點了點頭。“年輕人有誌向好。不像我,一輩子就會炒個菜。”
“林爺爺,您在青崖中學食堂幹了很多年?”
“二十多年。從七幾年一直幹到退休。”他端著茶杯,看著炭火盆裏的火。炭火燒得紅紅的,偶爾劈啪響一聲。“那時候食堂沒什麽好菜,白菜洋芋,偶爾有肉。老師學生都吃一樣的,沒人挑。”
他放下茶杯。
“對了,林爺爺,”我說,“林曉調動工作的事,楊校長幫了大忙。您當年和楊校長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吧?”
林中華的臉一下子就變了。不是生氣,是那種說不清的嫌棄,像吃到了什麽髒東西。“呸”的一聲,他往火盆邊吐了口唾沫。
“那種人,誰跟他做朋友。”
劉洋看了我一眼。我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了。林曉她爸原本笑嗬嗬的臉也收了收,低下頭抽煙。她媽手上的活計停了一下,又繼續了。
“楊校長他——”
“小人。”林中華打斷我,聲音硬邦邦的,“三角眼,尖嘴猴腮,一看就不像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