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楊子坤家回來之後,我的心情說不出來的複雜。
那個在我夢裏折磨了整整十年的六指女人,竟然是我的親奶奶。而害死我奶奶的,竟然是我的爺爺。這事擱在任何一部小說、任何一部電視劇裏,都夠離譜的。可現在它落在我頭上了。
我不想出門,不想說話。劉洋打電話叫我喝酒,我懶得去。麵試的資料攤在桌上,翻兩頁就翻不動了,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浮著,一個都進不到腦子裏去。
林曉看著我的狀態,滿臉的心疼,但她什麽都沒說。她知道我這時候需要的不是勸,是安靜。有時候她下課回來,會在我房門口站一會兒,然後走開。有時候端一碗麵放在門口,發條訊息說趁熱吃。我回個“好”,吃完把碗放回去。我們之間隔著一道門,和門後麵她不知道的那些事。
每次路過堂屋,看到神台上爺爺的牌位,我都會站住,盯著看很久。那塊木牌黑黢黢的,上麵刻著“陳德厚”三個字,漆皮已經起了皺,字跡也有些模糊了。我沒見過他,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不知道他說話是什麽聲音。村裏人說他豪爽仗義,老周說他講話的時候上百號人沒一個敢出聲。如果楊子坤說的是真的,那他害我的確夠慘的——讓我這十年不得安寧,現在又可能毀掉我的下半生。
牌位上“陳德厚”三個字,重得像一塊鐵。
我歎了口氣,朝我爸的臥室走去。
我爸還是老樣子。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清楚,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他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呼吸很沉。臉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顴骨支棱著,兩隻手搭在被子外麵,手指蜷著,像風幹的雞爪。
我站在床邊,用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目光看著他——憐憫,心疼,還有別的什麽,攪在一起。跟我比起來,他纔是那個最不幸的人。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叫了一輩子爹的那個人,和那個吊死在樓梯間的女人,纔是他的親生父母。而他的親爹,把他的親娘害死了。
他什麽都不知道。
父親睡得很沉,呼吸一下一下的,胸口微微起伏。我沒有吵醒他,輕輕幫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蓋住他露在外麵的肩膀。他的眼皮動了動,沒睜。
我轉身出了房門。
這幾天我沒有去村委會,給老周請了假。麵試的時間越來越近,我也想好好準備準備。其他的事先放一放,我這樣告訴自己。書翻開,題一道一道地看,在腦子裏過框架。政審的事想也沒用,先把眼前的麵試過了再說。
麵試那天,我一個人去了省城,沒有叫林曉。學校裏正臨近期末考試,我不想因為我的事影響她的工作。她送到門口,看著我上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車門關上的時候,她還站在那裏,紅色的羽絨服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格外紮眼。
題目還算簡單,沒有太複雜的問題。三道題,綜合分析、應急應變、人際溝通,都是準備過的題型。我按照自己的理解從容地回答,聲音比我想象的穩。答完最後一道題的時候,中間那個考官抬頭看了我一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什麽。
我鞠躬,退出考場。從人社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多作停留,當天就趕回了柳溝村。
晚上吃飯,我媽特意殺了一隻大公雞。
雞肉燉了一大鍋,湯上麵漂著一層黃亮亮的油花。她給我和林曉各夾了一個雞腿,又往我碗裏舀了滿滿一勺湯。熱氣嫋嫋地往上飄,她的臉在熱氣後麵,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皺紋全都舒展開了。
“多吃點,補補身子。”
林曉低頭啃雞腿,腮幫子鼓鼓的。我端著碗,看著我媽那張笑臉。
很多事情,我似乎釋然了。
是啊,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應該好好活在當下,守住身邊的每一個人,讓他們過得幸福,而不是為自己操心。我媽不知道沈芳,不知道爺爺做的那些事。她隻知道兒子進麵試了,得殺隻雞補補。這就夠了。
從省城回來,坐了一天的車,身心俱疲。我早早洗了腳,準備上床睡覺。
脫掉厚羽絨服的時候,手臂上傳來一陣瘙癢。不是普通的癢,是從麵板底下往外鑽的那種,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輕輕撓著。我把手伸到燈下一看——紅痕的顏色更深了。從暗紅變成了一種接近深紫的顏色,邊緣微微發黑,中間最深的那道紋路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像是馬上就要滲出血來。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這紅痕到底是什麽?要不要改天去醫院檢查一下,是不是得了什麽病,或者感染了什麽細菌?我並沒有多想,太累了。上床躺下,被子拉上來,閉上眼睛。
奔波了一天,不一會兒我便沉入了夢鄉。
哢嗒。哢嗒。哢嗒。
周圍一片漆黑。我走在一段樓梯上,水泥砌的,灰撲撲的,往下延伸,看不到盡頭。腳步踩在台階上,發出空蕩蕩的回響。這是哪兒?我心裏一陣茫然。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一個紅衣女人赫然出現在我眼前。長發及腰,背對著我,一動不動。衣裳是紅色的,但那種紅很舊,像蒙了一層灰。
我心裏猛地一寒。
就在這時,女人慢慢轉過身來。一節一節地,骨頭發出細微的哢嗒聲。頭發完全遮住了整張臉,看不清麵容。
我嚥了口唾沫,眨了一下眼。
就在我眨眼的那一瞬間,她已經貼到了我眼前。
沒有過程。上一秒還在幾步之外,下一秒她的臉已經逼到了我麵前。我兩眼發直,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仰麵倒在樓梯上。後背撞在台階棱上,疼了一下,但我完全感覺不到。
她進一步逼近。
匍匐下身,臉對著我的臉。左手抬起來——六根手指,那根多出來的比其他的都細、都長。她用那六根手指慢慢撥開自己的長發,從額頭開始,往兩邊分,頭發一根一根被撩開,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露出那張慘白慘白的臉。
麵容精緻。眉毛細長,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但她的眼睛沒有眼白,全是黑的。瞳孔和眼白融在一起,變成兩個黑洞,深得看不到底。
她把臉慢慢湊到我跟前。越來越近,那雙全黑的眼睛占滿了我的整個視野。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涼的,帶著一股腐朽的甜味。
然後她張開了嘴。
發出一種我這輩子都沒聽過的叫聲。不是尖叫,不是嚎哭,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又尖又細又長的聲音,像指甲刮過玻璃,又像什麽東西被慢慢撕裂。那聲音鑽進耳朵裏,在腦殼裏麵來回撞。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珠,後背濕透了,涼颼颼地貼在身上。心跳得飛快,一下一下撞著胸口,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這是夢。纏了我十年的噩夢。但這一次,是最恐怖的一次。
我不敢再閉眼。拿起手機,翻看新聞,看各種視訊,螢幕的光照著我的臉。就這樣慢慢熬著。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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