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抱走之後,沈芳一開始還沒什麽。但慢慢的,她就開始問了。問你爺爺怎麽不來了。我說他忙。她哦了一聲,沒再問。又過了一陣,你爺爺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個星期來一次,有時候半個月。後來幹脆不來了。”
楊子坤的聲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檔案。
“沈芳坐完月子,去找你爺爺。回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我問她怎麽了,她不說。後來她跟我說了。她說你爺爺跟她說,他們關係到此為止,以後各走各的道。”
他停了一下。
“她說,子坤,他隻把我當生孩子的工具。她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哭。眼睛是幹的。但從那以後,她就變了。不愛說話,不愛出門,整天坐在窗邊。我下課回來,遠遠看見她坐在那兒,側臉對著窗戶,一動不動。暮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臉像一張紙。”
“有一次我喊她吃飯,喊了好幾聲,她才轉過頭來,看著我,像不認識我一樣。”
“她瘦得很厲害,臉上的骨頭都凸出來了。”
“那天晚上,我從外麵回來,遠遠看見樓梯間那邊有兩個人影。是你爺爺和沈芳。他們在說什麽,聲音不大,但像是在爭執。沈芳的手在比劃,你爺爺背對著我,看不清表情。我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麽辦。後來我走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幾個小時後,我回來得晚,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看見樓梯間的燈亮著。樓梯間那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晃,像風吹的衣服,又像別的什麽。我走近了——”
他的聲音哽住了。
“她吊在橫梁上。我把她抱下來。身子已經涼了。”
堂屋裏靜得像凝固了一樣。
“後來警察來了,定性為自殺。事情通知了她的同學,就是你說的老王。老王把她收斂回去,葬在了趙家溝的亂墳坡。”
楊子坤說完了。火塘裏的炭火燒得紅紅的,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他的眼睛是幹的,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我坐在那裏,渾身發冷。
沈芳是我奶奶。夢裏那個纏了我十年的六指女人,是我的奶奶。她被我爺爺騙了。我爺爺讓她懷了孩子,讓她把孩子生下來,然後跟她說,各走各的道。她在樓梯間跟他爭執。然後她死了。警察說是自殺。
但楊子坤說,他看見我爺爺在那兒。幾個小時前還在爭執,幾個小時後她就吊死了。
是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後背像有什麽東西爬上來,一陣一陣地發麻。
公務員。政審。
我爺爺害死了沈芳。政審過不了。我筆試第二,麵試準備得再好,隻要政審過不了,什麽都沒用。林曉在柳溝村小教書,我考上了就能跟她在一起。考不上呢?
林曉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是溫熱的。我沒有動。
楊子坤還坐在那兒,看著火塘裏的炭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彎著,像是在攥著什麽東西。
“楊校長。”我開口了,聲音幹得像砂紙,“您那天晚上看見的——樓梯間那兩個人。您看清了嗎?”
楊子坤沒有立刻回答。炭火劈啪響了一聲。
“天太黑。”他說,“沒看清。”
他端起搪瓷缸子,發現水涼了,又放下。
掛鍾滴答滴答走著。
我站起來。腿有點僵,膝蓋撞在桌腿上,疼了一下。我沒吭聲。林曉也站起來。
“走吧。”我說。
楊子坤沒有起身。他坐在藤椅上,火塘裏的炭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陳默。”他忽然開口了。
我停下來,沒有回頭。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你爺爺那個人——我也說不清楚。但他對你,是好的。”
我沒說話。
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天已經黑透了。老槐樹的影子在風裏晃來晃去。
從楊子坤家出來,我騎上車,林曉坐在後麵。她的手插在我外套口袋裏,臉貼在我後背上。風吹得臉疼,車燈照出去,光柱裏什麽也看不見。
一路上,我沒有說話。林曉也沒有說話。
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楊子坤的話。樓梯間有兩個人影。是你爺爺和沈芳。他們在爭執。幾個小時之後她死了。
是他。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爺爺。我爹很小的時候他就死了。小時候過年祭祖,我指著堂屋供桌上那塊木牌問我爹,爺爺叫什麽名字。我爹說,陳德厚。我問爺爺是什麽樣的。我爹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我也不曉得”,就起身去灶房添柴了。
後來有一次,老周喝酒的時候提過一嘴,說我爺爺是病死的,沈芳死後沒幾年的事。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治了一年多,沒治好。走的時候我爹才幾歲,對爺爺幾乎沒什麽印象。
我對爺爺更沒有印象。他對我來說,是一堆別人的話拚起來的。村裏人說他有本事,說柳溝村這些年全靠他。老周提起他,總是歎口氣,說“你爺爺要是還在,柳溝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現在楊子坤告訴我,這個人為了要一個孩子,騙了沈芳,把她逼死了。
他已經死了。我連恨的人都沒有。
到家的時候,堂屋的燈還亮著。我媽坐在火塘邊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
“吃了沒?”
“吃了。”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起身把火塘上的鍋端下來,說火快滅了,加點柴。我蹲下來,往火塘裏添了兩根柴。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林曉回了廂房。我媽也進了裏屋。
我坐在火塘邊,看著那團火。柴火燒得劈啪響,火星子飄起來,落在灰裏就滅了。坐了很久,直到那堆炭徹底暗下去。
然後我站起來,回了房間。
脫外套的時候,左手從袖子裏抽出來,袖口翻了個邊,帶出小臂上的一道暗紅。我繼續脫,把外套扔在椅背上。然後我停住了。
把左手伸到燈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紅痕比之前更深了。不是那種淺淺的印子,是暗紅色的,像被指甲用力掐過。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彎彎曲曲的,像一道幹涸的河床。
我伸出右手摸了摸。不疼。但指腹能感覺到微微凸起的紋路,像麵板下麵埋著一根線。
什麽時候變的?從楊校長家出來的時候?還是剛才坐在火塘邊的時候?
我不知道。
我盯著那道紅痕看了很久。燈光照在手背上,紅痕的顏色在燈下更深了,像是從麵板裏麵透出來的。
沈芳死之前,用指甲在橫梁上刻了一個“3”。她的左手有六根手指。她用那根多出來的手指,一筆一筆地刻,指甲都劈了。
現在,她的手上那根多出來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這道紅痕。
我把手放下,關了燈。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延伸到燈口。
閉眼。
左手手背上的紅痕,在黑暗裏隱隱發燙。
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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