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真相(上)
從老王家回來之後,我並沒有急著去找楊校長。
村委會的事一件接一件。年底了,低保複核、危房改造台賬、合作醫療收繳,老周把一堆表格攤在我桌上,說這幾天要報上去。我白天騎車往各個組跑,晚上回來對著電腦錄資料,一弄就是十來天。林曉下了課會來村委會坐一會兒,有時候帶兩個烤洋芋,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就坐在旁邊看我錄表。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鍵盤劈裏啪啦響著,窗外的天就黑透了。
這天下午,老周叼著煙從外麵進來,手裏拿著幾張紙。
“國考成績出來了,你查了沒?”
我愣了一下。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差點把這事忘了。
“還沒。”
“那還不趕緊查。”他把煙掐滅,往我桌上一靠,“電腦就在你麵前,磨蹭什麽。”
我開啟瀏覽器,找到那個網址。準考證號、身份證號,我翻出手機裏存的那張照片,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著敲。老周沒走,站在旁邊,也不催。
頁麵刷出來。行測六十七,申論五十九,總分一百二十六。崗位排名:第二。
我盯著那個“2”看了很久。
“第二?”老周湊過來看了一眼,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我往前傾了一下,“進麵試了!好小子!”
他笑得很響,整個村委會都能聽見。劉洋剛好從外麵進來,聽見動靜,問怎麽了。老周說陳默進麵試了,劉洋“嘿”了一聲,說那得請客。我說請,改天請。
他們說著話,我坐在那兒,盯著螢幕上的數字。第二。招一個,我排第二。筆試占六成,麵試還有機會。如果麵試過了,我就是青崖鎮的公務員了。政審、公示、入職。林曉在柳溝村小教書,我在鎮上上班。早上一起出門,晚上一起回來。火塘邊多擺一副碗筷,我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把網頁關了。螢幕暗下來,映出我自己的臉。
心裏裝著事,這些畫麵都像隔著一層霧,看得見,摸不著。從老王那兒回來之後,有些東西在我腦子裏紮了根。沈芳死之前說的那句話——“有些人,你永遠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她說的誰?老王不知道,陳師傅不敢說。楊校長說他隻知道那麽多。但他們都知道些什麽,隻是不告訴我。
我得把這些事先弄清楚。不然麵試的時候,考官問我什麽我都答得上來,但我自己心裏那個問題,沒人替我答。
我給林曉發了條訊息:“明天我去找楊校長。”
過了一會兒她回:“我陪你去。”
我想了想說不用,字打了一半,又刪了。重新打了一個字:“行。”
第二天下午,我騎車帶著林曉去了柳溝村。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才四點多,太陽已經斜到山背後去了,隻剩下西邊山頭上一片暗紅色的光。風從山埡口灌下來,嗚嗚地響,吹得路邊的枯草東倒西歪。林曉坐在後座,手插在我外套口袋裏,臉貼在我後背上。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暖暖的。
楊子坤家還是那個樣子。老宅子,青磚灰瓦,院門虛掩著。院牆上爬著枯了的藤蔓,風一吹,藤蔓在牆麵上刮來颳去,發出細碎的聲響。我敲了敲門。
“楊校長在家嗎?”
安靜了一會兒。堂屋裏傳出一個聲音,沙啞的,像喉嚨裏卡著什麽東西。
“進來。”
推開門。堂屋裏光線很暗,火塘裏的炭火燒得紅紅的,映得牆上那張黑白照片忽明忽暗。楊子坤坐在火塘邊的藤椅上,身上裹著一件藏青色的舊棉襖,領口磨得起了毛。他看見我們,點了點頭,沒起身。
“坐。”
我們在他對麵坐下來。兩張條凳,並排。火塘裏的炭火劈啪響了一聲。
我沒多話,從口袋裏掏出那支鋼筆,遞過去。
“楊校長,您認識這支鋼筆嗎?”
楊子坤的目光落在那支筆上。他沒有立刻接,看了幾秒鍾,然後伸出手。他的手指很瘦,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灰。鋼筆在他手裏慢慢轉著,轉到筆帽上刻字的那一麵,停住了。拇指在那個“3”字上摩挲了一下,動作很輕。
他的眼神變了。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隔了幾十年,忽然又見麵了。
“這支鋼筆,是你爺爺的。”他說。
我沒接話。
他把鋼筆翻過來,指著筆身上那排小字。“先進工作者”,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那是一九七三年。”他開口了,聲音很慢,像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提,“縣裏開表彰大會,獎勵那些工作突出的幹部。獎品就是這種特製的鋼筆。你爺爺陳德厚,就是被表彰的人之一。”
他抬起手,指了指牆上那張黑白照片。
“這張照片,就是那天拍的。表彰會開完,我們幾個在青崖中學門口合的影。”
照片上,幾個中年人站成一排。中間那個人穿著舊式幹部服,表情嚴肅,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他的胸口別著一支鋼筆——黑色的,和桌上這支一模一樣。
“你爺爺得了這支筆,高興得很。整天別在胸口口袋上,走哪兒都帶著。他說這支筆是他的臉麵,是他的命。”
楊子坤的手指在筆帽上那個“3”字上又摩挲了一下。
“後來有一次喝酒,在我家喝的。你爺爺、我、還有你德貴爺,我們三個。酒喝到半夜,你爺爺忽然把鋼筆拿出來,說咱們三個結拜吧。德貴說行,我也沒推。你爺爺說,這是個重要日子,得留個記號。他找來一把小刀,就著燈光,在筆帽上刻了這個‘3’字。他說,這個‘3’代表我們三兄弟。老大德厚,老二德貴,老三子坤。刻完了,他舉起來看了看,說刻歪了。德貴說歪了好,歪了才真。我們三個碰了一杯,一口幹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但沒笑出來。那點什麽東西還沒到嘴邊就散了。
我看著那支鋼筆。筆帽上的“3”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像是怕它跑了。我爺爺親手刻的。他把這支筆視若珍寶,別在胸口,走哪兒都帶著。
那它為什麽會在亂墳坡?為什麽會在沈芳的墳前?
我想不通。
“楊校長。”我開口了,“您是不是和沈芳交往過?”
楊子坤的手頓住了。拇指停在那個“3”字上,不動了。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是詫異——像是我問了一個他不明白的問題。
“哪個跟你說的?”
“趙家溝的老王。王校長。他說沈芳是他的同學,從小學到初中都是。他說他聽人說,沈芳在青崖中學的時候,跟您交往過。”
楊子坤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鋼筆輕輕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火塘裏的炭火暗了一些,他用火鉗撥了撥,火星子飄起來。
“老王。”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品一個很久沒提起的詞,“他說的也不算錯。沈芳那段時間,是跟我住在一起。”
林曉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
“但不是他想的那樣。”楊子坤的聲音慢下來,眼睛沒看我,看著火塘裏的炭火。“沈芳是七三年分到青崖中學的。上海來的知青,教語文。我跟她是同事,但剛開始並不熟絡。她教她的,我教我的,平時話都說不上幾句。”
他停了一下。
“她是怎麽跟你爺爺認識的,我不清楚。我隻知道那段時間,你爺爺開始經常往鎮上跑。開會也來,不開會也來。有時候我在校門口碰到他,他打個招呼就走了,也不說來找誰。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來找沈芳的。”
楊子坤又撥了撥炭火,火星子飄起來,落在他膝蓋上,他伸手彈掉了。
“有一天晚上,你爺爺叫我喝酒。就我們兩個,在他家喝的。喝到一半,他放下杯子,說——子坤啊,哥哥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楊子坤的聲音變了。不是變得低沉,是變得更慢了,每個字之間都隔著東西。
“我說哥哥你有什麽話就講,兩兄弟之間不是外人。你爺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他說他跟沈芳好上了,沈芳懷了他的孩子。”
堂屋裏很安靜。炭火細微的劈啪聲,一下一下的。
“他說,子坤,我的情況你是知道的。我已經結過婚了,你嫂子人好,跟了我這麽多年,我不能對不起她。但我又是大隊幹部,這事要是傳出去,你嫂子臉上掛不住,我這個幹部怕是也保不住。沈芳一個姑孃家,名聲也就毀了。還有——”
他停了一下。
“你嫂子不能生。你知道的。我沒個後代。沈芳懷了我的孩子,我想要這個孩子。”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我問你爺爺,那我能幫你做什麽。你爺爺說——”
楊子坤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了。
“他說,我想讓你跟沈芳假裝交往。這樣的話,以後沈芳肚子大了,別人也不會說什麽。等孩子生下來,我就抱走。這事就過去了。”
楊子坤說到這裏,低下頭。炭火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皺紋一條一條的,像刀刻的。
“我聽完之後,沒說話。你爺爺看我不說話,從胸口口袋裏把那支鋼筆掏出來,放在桌上。他說,老三,我們三個是拜了把子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哥哥遇到難事了,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他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我心裏很亂。第一,我那時候還沒結婚,連物件都沒有。這事要是傳出去,以後哪個姑娘還願意跟我?第二,假裝交往這種事,我做不出來。這不是騙人嗎?騙沈芳,騙學校,騙所有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答應。你爺爺就一直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老三,這個忙你非幫不可。”
楊子坤抬起頭,看著我。炭火的光映在他的眼睛裏,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變了。不是求人的眼神,是——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變了。我當時心裏一緊,手心裏全是汗。我知道,他這話不是商量。是告訴我,這事沒得商量。”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點了頭。”
掛鍾滴答滴答走著。堂屋裏暗沉沉的,隻有炭火的光在牆上晃。
“那天晚上之後,沈芳就搬到我的住處來了。我那兒有兩間房,她住一間,我住一間。剛開始那段時間,你爺爺幾乎天天來。有時候帶點吃的,有時候帶幾尺布,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坐一會兒就走。沈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很少說話,總是坐在窗邊,看著外麵。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後來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你爺爺抱在手裏,看了很久,笑了。我認識他那麽多年,沒見過他那樣笑。第二天,他就把孩子抱走了。對外宣稱是陳德貴撿的。”
楊子坤端起搪瓷缸子,發現水涼了,又放下。
“那個男孩,就是你爹。”
我坐在那裏,沒有動。像被人往胸口捶了一拳,氣悶在胸腔裏,出不來。那個男孩是我爹。沈芳是我奶奶。夢裏那個背對著我梳頭的女人,那個左手長了六根手指的女人——是我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