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來後的第三天,我下班的時候,林曉也剛放學。
她在校門口等我。我把電動車騎過去,她跳上後座,手插進我外套口袋裏。
“直接去趙家溝?”她問。
“嗯。去看老王。”
“東西買了嗎?”
“買了。兩瓶酒,一條煙。”
她沒再說話。車子突突突地往趙家溝開。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多,天已經灰濛濛的了。風很大,從山埡口灌下來,嗚嗚地響,吹得路邊的枯草東倒西歪。車燈照出去,光柱裏什麽也看不見——沒有霧,沒有霜,隻有幹冷幹冷的風。
二十分鍾後,翻過那道梁子,趙家溝出現在溝溝裏。十幾戶人家,散在坡上,屋頂的煙囪冒著炊煙。狗叫聲從溝裏頭傳出來,一聲一聲的,在風裏顯得很遠。
老王家在溝東頭。三間磚房,門口一個小院,院牆是石頭壘的,不高。院門沒關。
院子裏堆著柴火,劈好的木柴碼得整整齊齊,靠牆根放著。牆角有一口缸,缸沿上結了一層薄冰。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舊衣服,已經凍硬了,風一吹,哐哐響。一條黃狗蜷縮在屋簷下的地上,身體不停地發抖。它看見我們,抬起頭看了看,又把頭紮進自己的腹部,縮成一團。
堂屋裏傳來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灶房的窗戶糊著白濛濛的熱氣。
老王從堂屋裏走出來,手濕漉漉的,還在滴水,袖口捲到胳膊肘。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領口磨得起了毛。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耷拉著,眼睛渾濁,像蒙了一層霧。他一邊走一邊在圍裙上擦手。
他看見林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林曉來了。”
灶房裏探出一個女人的頭,頭發用夾子別著,圍著藍布圍裙,朝我們笑了笑,又縮回去了。
“王校長。”林曉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來看看您。”
老王接過東西,也沒多看,隨手放在門邊的桌上。“來就來了,還帶什麽東西。”
他轉身往裏走。“進來坐。外麵冷。”
堂屋裏光線很暗。一張八仙桌,幾條板凳,靠牆一個老式櫃子,櫃門關不嚴,露著一條縫。火盆裏的炭火燒得紅紅的,但屋裏還是冷,風從門縫裏鑽進來,颼颼的。
老王在火盆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板凳。我們坐下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曉一眼。
“你們一起來的?”
“嗯。”林曉說,“他找您有點事。”
老王把目光轉向我。“什麽事?”
“王校長,我想跟您打聽沈芳的事。”
他沒說話。從口袋裏摸出一副老花鏡,展開鏡腿,慢慢戴上。然後摘下,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你打聽她幹什麽?”
“我想知道她的事。”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靠牆那個老櫃子跟前。
櫃門關不嚴,露著一條縫。他拉開櫃門,彎下腰,在裏麵翻了很久。最後從最底層翻出一個布包,藍布麵的,四四方方,上麵壓著一本舊書。
他拿著布包走回來,在火盆邊坐下。解開布包,裏麵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年代很久了,但看上去卻嶄新,邊角齊齊整整,一點褶皺都沒有。看得出這些年他儲存得很仔細。
老王拿著照片坐下來,指著上麵的人。
“這就是沈芳。”
我湊過頭去看。照片上是兩個人,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女的梳著兩根長長的麻花辮,穿一件紅色的棉襖——照片是黑白的,但那紅色還能看出來,是暗紅,像幹了的血。一雙眼睛水靈靈的,正對著鏡頭笑。
另外一個男人站在她旁邊,穿一件藍色中山裝,戴一頂軍綠帽,小眼睛,高鼻梁。站得筆直,像照相館裏教的那樣。
“這個男的是誰?”我問。
“年輕時候的我。”
老王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手指在照片邊緣摩挲了一下。
林曉也湊過來看。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了幾秒鍾。然後她看見了那個男人身上的中山裝,那頂軍綠帽。
她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來。
那種冷,不是生氣,是某種東西忽然碎了。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默默回到座位上。
我沒有注意到。我還在看照片裏的沈芳。
老王把照片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了一會兒。
“她是我同學。”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從小學到初中,我們都是同學。”
他停了一下,用拇指在照片上沈芳的臉旁邊輕輕蹭了蹭。
“她家住在上海楊浦區,一條弄堂裏。她爸是工人,她媽在街道工廠上班。家裏不富裕,但也不窮。她有一個弟弟,比她小四歲。”
他又停了一下,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又翻回去。
“她成績好。小學一直是班裏第一。初中也是。老師都說她能考上好高中,將來能上大學。她喜歡看書,什麽書都看。她說她想去北京,想去北大。”
老王說著,眼睛沒看我們,盯著火盆裏的炭火。
“後來呢?”林曉問。
“後來就是那個年代。上山下鄉。高中沒讀完,就來了這裏。我們一起來的,一共七八個知青,分到青崖鎮。”
“她不想來?”
老王搖了搖頭。“她不想。但她沒辦法。她弟弟還小,她爸身體不好。她不來,就是她弟弟來。她跟我說,她來,讓她弟弟留在上海。”
“火車上坐了一天一夜。她靠在窗邊,一句話都不說。我知道她心裏不好受,但不知道怎麽安慰她。”
“後來分開了。她分到青崖中學,我分到趙家溝小學。”他停了一下,“剛開始那幾年,我們經常見麵。她週末有空就來趙家溝看我。有時候我帶她去山裏轉轉,有時候她幫我洗衣服、做飯。”
“你們關係很好。”林曉說。
老王沒接話。他把眼鏡取下來,又擦了擦。
“我從小就喜歡她。”他說,聲音很低。“從小學就喜歡。”
他頓了一下。
“我跟她說過。”
林曉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
“她隻把我當朋友。”老王苦笑了一下,“她說,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後來呢?”我問。
“後來她來得越來越少了。”老王說,“有時候一兩個月才見一次。我知道她心裏有了別人,也不好多問。但後來我聽人說,她在和楊子坤交往。”
他停了一下,看著火盆裏的炭火。
“楊子坤是青崖中學的老師。人長得精神,書教得好。大家都說他們般配。”
林曉沒說話,隻是看著老王。
“她從來沒在我麵前提過這個名字。”老王說。
“那你怎麽知道她心裏有別人?”
“有一次她來我這兒,喝了不少酒。”老王說,“她問我,喜歡一個人是不是錯的。我說不是。她又問,如果那個人已經結婚了,是不是錯的。”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沒回答。”
“後來呢?”我問。
“後來她說,那個人是你爺爺。陳德厚。”
堂屋裏很靜。火盆裏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她說,他對她好。她一個人在這裏,沒有親人,他給她帶吃的,幫她調工作。她說她知道不對,但她管不住自己。”
老王停了一下。
“她跟我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在哭。”
沉默了一會兒。林曉輕聲開口。
“那楊子坤呢?她不是和楊子坤在交往嗎?”
老王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照片,手指在照片邊緣來回摩挲。
“我也不清楚。”他說,“我聽到的是她在和楊子坤交往,但她親口跟我說的是喜歡你爺爺。這兩個事,我一直對不上。”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問過她。她也沒解釋過。”
“她懷孕的事,你知道嗎?”我問。
老王點了點頭。“聽說了。”
“聽誰說?”
“學校裏的人。那時候傳得沸沸揚揚的,說青崖中學的女老師肚子大了,不知道是誰的。”
“你去找過她嗎?”
“去過一次。”老王說,“我去青崖中學找她。她瘦了很多,不愛說話了。我問她怎麽回事,她隻說了一句——”
他停住了。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不動。
“有些人,你永遠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她說的誰?”
老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沒說是誰。”
“你後來問過嗎?”
“沒有。”他說,“那是她出事前半個月。後來……後來她就沒了。”
他取下眼鏡,低著頭。眼鏡腿在他手裏微微彎著。
“王校長。”我說,“她出事以後……”
他沒抬頭。
“是楊子坤嗎?”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困惑。
“我不知道。”他說,“我真的不知道。”
他又低下了頭。
堂屋裏安靜下來。灶房那邊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老王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冷風灌進來。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我們。
“你們走吧。”
“王校長——”
“走吧。”
我站起來。林曉也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王忽然開口了。
“你爺爺那個人……”他頓了一下,“我也說不清楚。他幫過沈芳,是真的。但後來事情為什麽變成那樣,我不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說不清是什麽。
“有些事,問清楚了,未必是好事。”
他沒再說話。
從老王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風還是很大,嗚嗚地響。
林曉走在我旁邊,沒說話。
“你還好嗎?”她問。
“沒事。”
“你臉色不好。”
我沒接話。她也沒再問。
我騎上電動車,她坐在後麵,手插在我口袋裏。
風很大,吹得臉疼。
車子突突突地往回開。路兩邊黑黢黢的,樹影在車燈裏晃來晃去,像人的影子。
我想起老王站在門口的樣子。他說“有些人,你永遠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說沈芳,又像在說別的什麽人。
一個上海人,在趙家溝待了快四十年。
他為什麽不回去?
這個問題忽然從腦子裏冒出來。剛纔在屋裏,我一直想問,但沒開口。
現在出來了,還是沒開口。
林曉的手在我口袋裏,暖暖的。
我把這個問題嚥了回去。
車子突突突地往前開。夜很黑,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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