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前一週,林曉問我需不需要她陪。
“一個人去省城,住酒店,吃飯,都麻煩。”她站在廂房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水,“我請兩天假,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上課?”
“跟校長請了假。他說行。”
我沒拒絕。
火車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雜誌。我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山。一座連一座,往後退。
“緊張嗎?”她問。
“有點。”
“我也是。”
“你緊張什麽?又不是你考。”
“我替你緊張。”她笑了笑,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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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比我想的大。出站的時候人擠人,她走在我前麵,我差點跟丟。
“你走慢點。”我追上她。
“你走太慢了。”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酒店在考點附近,走路十幾分鍾。放下東西,我們出去找吃的。巷子裏有一家小館子,門麵不大,但人多。我們點了兩碗腸旺麵。
“明天你考試,我就在酒店等你。”她說。
“你不出去逛逛?”
“等你考完一起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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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行測,下午申論。
我坐在考場裏,答題、塗卡、寫作文。腦子裏偶爾閃過一些事——板壁上的字、陳師傅說的“眼睛裏沒有了光”——但很快又拉回來。
考完出來,林曉在門口等我。
“怎麽樣?”她問。
“還行。”
“你臉色不好。”
“沒睡好。”
她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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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麽?”我問。
“隨便。”
“沒有隨便。”
她想了想。“辣子雞。”
“還有呢?”
“酸湯魚。”
“就兩個?”
“夠了。你點個你自己想吃的。”
我點了個回鍋肉。
我們在考點附近找了一家餐館。不大,但幹淨。老闆娘端上茶,我們慢慢喝。
剛點完菜,一個年輕人走進來。戴眼鏡,穿一件灰色夾克。他掃了一眼,看見我,愣了一下。
“陳默?”
“趙磊?”我愣了一下,“你怎麽在這兒?”
“來考試。你呢?”
“我也是。”
“報的哪兒?”
“青平縣青崖鎮。”
“我報的省城。”他笑了笑,“競爭大,試試唄。”
他看了看林曉,又看了看我。
“這是趙磊,我初中同學。”我說。
趙磊點了點頭。
“我女朋友,林曉。”我說,“她以前在你們趙家溝教過書。”
說完,我偷偷看了林曉一眼。她低著頭,拿筷子撥碗裏的花生,耳根紅了,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林老師?”趙磊愣了一下,“哦——我媽提過,說趙家溝來了個年輕女老師,教得好,人也好。原來就是你。”
林曉笑了笑。“你媽是?”
“王秀英。你可能不認識。”
林曉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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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吃吧?”我說。
“方便嗎?”
“方便。加兩個菜的事。”
他坐下來。
“你在省城上班?”我問。
“大學畢業之後就回到省城,一直在省城邊打工邊複習。”
“考了幾次了?”
“第二次。”他苦笑了一下,“去年差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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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來了。辣子雞、酸湯魚、回鍋肉,還有一碗青菜豆腐湯。
“喝點?”趙磊問。
“行。”
他叫了幾瓶啤酒。杯子滿上,碰了一下。
幾杯下去,他的話多了起來。
“對了,老王退休了沒?”他問。
“哪個老王?”我說。
“王建設,我小學老師。教了我三年。”
“還沒退。”林曉說,“明年退。”
“他身體還好吧?”
“還行。”
趙磊感慨了一句:“老王是個好老師。教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
“什麽道理?”我問。
“他說,外麵的世界很大,要努力讀書,才能走出大山。”趙磊笑了笑,笑容裏有點苦,“結果我還是回來了。”
“你考省城,不算回來。”
“也算吧。反正沒走出貴州。”
他搖了搖頭,又倒了一杯。
“有時候我想,老王他自己呢?他是上海人,大城市來的,怎麽就在我們那山溝溝裏待了一輩子?”
林曉愣了一下。“上海人?”
“對啊。他是上海來的知青。”趙磊說,“聽寨上老人說,他剛來的時候講話誰都聽不懂。後來待久了,才學會我們的話。”
林曉看了我一眼。
“他上課的時候,老給我們講上海的事。外灘、南京路、黃浦江。”趙磊說,“我們那時候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現在講一口本地話。”林曉說。
“待久了嘛。他媳婦就是我們趙家溝的,說起來我們還是親戚。”趙磊笑了笑,“我寨上的老人說,他剛來的時候,有個女的經常來看他。好像是跟他一起來的知青。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那個女的不來了。再後來,他就和我們寨上的結了婚。”
我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女的是誰?”我問。
“不知道。老人沒說。”趙磊搖頭,“我就知道這些。”
林曉看著我。我沒看她。
“他為什麽不回上海?”我問。
“誰知道呢。”趙磊說,“我也想不通。他一個大城市的人,怎麽甘心待在我們那山溝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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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趙磊站起來。
“我得回去了。還要看書。”
“你住哪兒?”我問。
“不遠。騎車十幾分鍾。”
“路上慢點。”
“嗯。你們呢?”
“明天回去。”
“那等成績出來聯係。”他笑了笑,“走了。”
他出了門,騎上一輛舊電動車,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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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曉往回走。
省城的燈光比青崖鎮亮得多,街上人來人往。她走在我旁邊,沒說話。
“剛纔在餐館……”我開口。
“嗯?”
“我說你是我女朋友。”
她沒接話。低著頭,看地上的磚。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我不知道該怎麽問。
“我又沒說不願意。”她說。聲音很小,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停下腳步。她也停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抖了一下,但沒有縮回。手指慢慢收攏,扣住了我的。
她低著頭,看著我們的手。
“你手好涼。”我說。
“你手好熱。”她說。
她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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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她在門口鬆開手。
“早點睡。”她說。
“你也是。”
她推開門,回頭看了我一眼。
“晚安。”
“晚安。”
門關上了。我站在走廊裏,愣了一會兒。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還有她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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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青崖鎮的火車上,我靠著窗,看著外麵的山。
林曉坐在我旁邊,看書。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低頭看了看左手手背。
那道紅痕還在。比之前淡了一些,但還在。
她還在。事情還沒完。
“林曉。”我說。
“嗯?”
“回去以後,我想去找老王。”
“你找他幹什麽?”林曉問。
“有些事想問他。”
“什麽事?”
我猶豫了一下。“關於沈芳的事。”
她看著我,沒說話。
“趙磊說的那個女的,”我說,“可能是沈芳。”
“所以你覺得老王知道什麽?”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行。”我說。
她把書翻開,繼續看。
我看著窗外。山一座連一座,往後退。
老王。沈芳。上海知青。
他一定知道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