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冷得刺骨。
我想去陳師傅家,但一個人不想去。上次去,他家裏冷清,人也冷清,坐那兒渾身不自在。
我給劉洋打了個電話。
“在幹嘛?”
“剛從鎮上回來。”劉洋的聲音有點喘,“幫人拉了一車水泥,剛卸完。”
“明天有空不?”
“什麽事?”
“陪我去趟陳師傅家。”
“又去?”劉洋頓了一下,“行。明天下午?”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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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劉洋開著他的貨車來接我。車廂裏還有一股水泥灰的味道。
“陳師傅家的事,你打聽那麽多幹嘛?”他一邊開車一邊問。
“想知道一些事。”
“你爺爺的事?”
“嗯。”
劉洋沒再問。過了一會兒,他說:“陳師傅那人,命苦。”
“怎麽說?”
“他兒子前幾年死了。車禍。”
“怎麽出的車禍?”我問。
劉洋減了速,讓對麵一輛車過去。“開那輛寶馬,從高架橋上衝下去的。半夜,路上沒車,沒爆胎,沒刹車印。就那麽直直地衝下去了。警察查了,沒查出原因。路是直的,車是好的,人也沒睡著。”
“那段時間他有什麽不對勁嗎?”
“有。陳師傅說,他兒子那段時間變了個人。以前好好的,突然就不說話了。晚上不睡覺,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劉洋彈了彈煙灰,“後來就出了事。”
“他老伴呢?”
“病死的。兒子走了沒兩年,老伴也查出了癌症。”劉洋搖了搖頭,“家裏就剩他一個了。”
我沒接話。
“你去找他,他肯說?”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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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後,我們到了陳師傅家門口。三層小洋樓,瓷磚貼麵,在一排老房子中間很顯眼。可院子裏依舊冷清。
劉洋沒進去,說在車上等。
我敲了敲門。
“陳師傅,是我。陳默。”
安靜了一會兒。堂屋裏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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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裏很冷清。火盆裏的炭火燒得紅紅的,但屋裏還是冷。陳師傅坐在藤椅上,裹著一件舊棉襖,縮著脖子。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牆上那個年輕人的照片還在,笑著。
“陳師傅,我想跟您打聽幾個人。”
“誰?”
“我爺爺陳德厚,楊子坤楊校長,還有您爹。”
陳師傅沒說話。他拿起火鉗,撥了撥火盆裏的炭火。火苗躥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想知道,他們三個當年的事。”
陳師傅沉默了一會兒。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他們三個拜過把子。”他說,“我爹是老二,你爺爺是老大,楊子坤是老三。我聽我爹說的。”
他說這話時,眼睛沒看我,盯著火盆。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您爹跟您提過?”
“提過。我小時候,他們三家走得近。逢年過節都來往。”他停了一下,拿起火鉗又撥了撥火,“那時候,三家好得像一家人。”
“後來呢?”
陳師傅把火鉗放下,靠在椅背上。
“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爹慢慢就不跟楊子坤來往了。也不跟你爺爺來往了。”
“什麽時候的事?”
“我記不太清了。大概是我七歲左右的時候。”他頓了頓,“我爹不說,我們也不敢問。”
“楊子坤呢?”
陳師傅搖了搖頭。
“我爹說,老三後來變了。變了很多。”
“變成什麽樣了?”
陳師傅沒回答。他看著火盆裏的炭火,沉默了很久。火盆裏的炭火慢慢暗下去,他的臉也暗下去。
“我也說不清。”他說,聲音很低,“我爹隻說了這一句。再問,他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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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口袋裏摸出那支鋼筆,遞給陳師傅。
“陳師傅,您認識這支筆嗎?”
陳師傅接過去,湊到燈下看了看。翻過來,又翻過去。他的手指在筆帽上摸了一下。
“不認識。”
“您有沒有見過我爺爺戴過這樣的筆?”
陳師傅搖了搖頭。“你爺爺死的時候,我才七八歲。那時候年紀小,哪注意這些。”
他把鋼筆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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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傅,您家有沒有從外麵抱養過孩子?”
陳師傅愣了一下。“沒有。我們家從來沒有。”
“您確定?”
“確定。我爹就我一個兒子,我和我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覺得會是我嗎?”
我沒再問。
萬一你是你爹和沈芳生的,那也不一定。 我心裏想著。
“陳師傅,楊子坤後來變什麽樣了?您爹有沒有說過具體的?”
陳師傅沉默了很久。火盆裏的炭火慢慢暗了下去,隻剩一點紅光。
“我爹說,他眼睛裏沒有了光。”
“什麽意思?”
“就是說,以前他不是那樣的。”陳師傅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後來再看他的眼睛,裏麵什麽都沒有了。”
他沒再說下去。
我也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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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陳師傅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劉洋在車上等我,手裏夾著煙。
“問到了?”他問。
“一點點。”
“有用沒?”
“不知道。”
車子發動,突突突地往回開。劉洋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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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堂屋的燈還亮著。林曉坐在火塘邊,手裏拿著本書。
她看見我,合上書。
“去哪兒了?飯都涼了。”
“去了一趟鎮上。我媽呢?”
“嬢嬢去串門了。”林曉回答道。
我坐下來。她給我盛了一碗飯,又把菜熱了。
“我看到你和劉洋一起回來的,咋不叫他一起進來吃飯?”
“他約了人打麻將,著急走。”我說。
她沒再問。
我吃得很慢。一碗飯吃了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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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點睡吧,我回屋備課了。”
“嗯,好。”
看著林曉回屋的背影,我心裏突然踏實下來。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腦子裏還是那幾個字。老三。孩子。對不起。沈芳。
還有陳師傅說的那句話——“他眼睛裏沒有了光。”
楊子坤。老三。他後來變了。
變成什麽樣了?做了什麽?
爺爺說對不起。對不起誰?沈芳?還是孩子?
之前楊校長說沈芳和陳德貴好過,那孩子會不會是陳師傅?
爺爺為什麽會在日記本上寫沈芳,難道爺爺也和沈芳好過?
如果沈芳懷的是爺爺的孩子——那孩子生下來了嗎?如果生下來了——那孩子是誰?
還有陳師傅的兒子。那段時間突然變了個人。和那件事有沒有關係?
我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看了一眼左手手背。
那道紅痕還在。比之前淡了一些,但還在。
我想不下去了。
把被子拉過頭頂。
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