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已經有了冬天的寒意。路邊的草葉上結了白霜,踩上去哢嚓哢嚓響。
村委會的活還是那些。老周讓我整理檔案,又去鎮上送了一趟材料。騎電動車來回一個小時,風吹得臉疼。
“天冷了。”老周叼著煙,眯著眼睛看窗外,“過兩天怕是要落雪。”
“嗯。”
“你那個廂房租出去了?”
“租給林老師了。”
老周彈了彈煙灰,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一眼。
“你小子年紀也不小了,”他說,“好好把握。這個林老師挺不錯的,長相也好,為人處事也好。”
我沒接話。
“到時候你有了穩定工作,你兩個就是郎才女貌。”
“周叔——”我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麽。
他擺擺手,沒讓我說下去。
“對了,你那個公務員考試,報的哪兒?”
“青平縣青崖鎮。”
老周點了點頭。“本縣的?那競爭小一點。好好準備。”
“嗯。”
他沒再說什麽。低下頭,繼續翻他麵前那遝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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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路過柳溝村小學的時候,我放慢了腳步。
正好放學。孩子們從校門口湧出來,嘰嘰喳喳的。林曉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教案本,跟一個家長說了幾句話。
她轉過頭,看見我,笑了笑。
夕陽剛好落在她臉上。兩個酒窩,淺淺的,像石子扔進水裏蕩開的漣漪。眼睛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
她在笑什麽?不知道。但看著她笑,心裏突然湧出一股暖意。說不清楚。
也就是那一刻,我下定了決心——這個公務員,一定要考上。
“下班了?”
“嗯。一起回?”
“行。”
她跟門衛打了個招呼,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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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村道往回走。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又並排。
“今天怎麽沒騎車?”她問。
“想走走。”
“你們村委會忙不忙?”
“還行。老周讓我整理檔案,翻了一整天舊材料。”
她沒接話。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說:“吳老師買摩托了。”
“哪個吳老師?”
“就是我們學校那個住校的。外地的。”
“他不是住校嗎?買摩托幹嘛?”
“不住了。”林曉壓低聲音,“他說學校鬧鬼。”語氣裏帶著後怕。
我看了她一眼。
“他說有天晚上起來上廁所,看見學校圍牆邊的一棵老柳樹樁旁站著一個女人。白衣裳,背對著他,頭發披到腰上,一下一下地梳頭。他用手電照過去,那女人腳底下空蕩蕩的——沒有腳。”
“後來呢?”
“後來他就不住校了。每天騎車回去,第二天早上來。”
我腳步慢了一下。白衣女人,梳頭,沒有腳。
“你知道我們村為什麽叫柳溝村嗎?”我問。
“因為柳樹多?”
“嗯。溝裏全是老柳樹。”我指了指前麵,“學校門口那棵老樹樁,以前是整個村子挑水的必經之路。”
“然後呢?”
“村裏有個老人,叫老魏頭。起得最早,每天天不亮就去挑頭趟水。他說那時候的水最清最甜。”
林曉沒說話,等著我往下說。
“那天早上,天矇矇亮。他挑著水桶走到學校門口那棵老柳樹樁旁邊——你猜他看見了什麽?”
“什麽?”
“一個白衣女人。背對著他,頭發披到腰上,拿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頭。沒有腳,懸空站在那兒。”
林曉的腳步慢了下來。
“老魏頭嚇壞了,水桶都不要了,連滾帶爬跑回了家。從那以後,村裏就多了個不成文的規矩——挑水不要起太早,不然會碰到那個白衣梳頭的女人。”
“現在呢?”林曉問。
“現在通自來水了,誰還去挑水。”我說,“那個規矩也就沒人提了。”
“你信嗎?”她問。
“不知道。”我說,“小時候聽了害怕,長大了就不信了。”
“那現在呢?”
我想了想。“現在?現在……我也分不清真假了。”
她沒說話。風吹過來,柳條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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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會兒,路邊又出現一棵老柳樹。樹幹歪向河麵,枝條垂下來,在風裏一晃一晃的。
我停了一下,指了指那棵樹。
“你看那邊——”
林曉順著我的手看過去。她的肩膀繃了一下,腳步停了。
“什麽?”她的聲音有點緊。
“那個白影——”
“你別嚇我。”她看了我一眼,又盯著樹底下。
“好像在那兒——”
“陳默!”她拍了我一下,“你變壞了。”
我笑了一下。“走吧,回家。”
她也笑了。兩個酒窩又露出來。
我們繼續往前走。她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跟得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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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我媽已經做好了飯。火塘燒得比前幾天旺,柴火加了兩輪。
灶台上擱著一大碗菜豆花,白嫩嫩的,冒著熱氣。旁邊是一碗調好的蘸水,辣椒麵、折耳根、花椒粉,澆了熱油,滋啦啦響。
“今天吃菜豆花。”我媽說,“蘸水我調好了,你們自己蘸。”
林曉端過碗,夾了一塊菜豆花,在蘸水裏滾了一圈,送進嘴裏。
“好吃。”她說。
“多吃點。”我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也夾了一塊。菜豆花嫩,蘸水香,辣得人額頭冒汗。
“這天冷,吃點熱乎的。”我媽說,“你們慢慢吃。”
她擦了擦手,去廚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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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林曉搓了搓手。“這天真冷了。”
“廂房冷嗎?”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問。
“白天還好,晚上風從板壁縫裏灌進來,嗚嗚響。”
我媽看了我一眼。眼神暗藏心思。“你幫林老師糊一下。閣樓上有舊書舊紙,找點來糊上。”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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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上閣樓。木樓梯窄得隻容一人,頭頂碰著椽子,灰塵落了一臉。
楊校長說,讓我翻翻爺爺的遺物。
我翻了翻牆角那個舊木箱,鎖已經鏽死了,撬不開。又翻了翻雜物堆,幾本發黃的書,封麵都沒了,是以前讀書用的課本。一疊舊報紙,邊角捲起。
翻來翻去,也沒找到爺爺留下的什麽東西。
算了。拿幾本舊書、一疊舊報紙,下了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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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站在凳子上,我遞紙,她糊。板壁上的裂縫一條一條被堵上。
糊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指著板壁上的一張舊紙。
“這上麵好像有字。”
我湊過去看。那張紙已經發黃發脆了,邊角翹起,是以前糊上去的,不知道糊了多少年。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鋼筆寫的,墨水洇開了,但還能認出來。
“……老三……”
“……孩子……”
“……對不起……”
“……沈芳……”
心頭猛的一震。老三——楊校長排行老三結拜兄弟!沈芳名字直接出現!
我伸手把那片舊紙從板壁上揭下來。紙已經脆了,一碰就掉渣。
“你爺爺寫的?”林曉問。
“不知道。”我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可能是吧。”
“寫的什麽?”
“看不清。”我說。“糊上去吧。”
林曉看了我一眼,沒再問。她把那張紙片重新糊在板壁上,用手掌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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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裏,把從閣樓帶下來的舊書翻了翻。課本,舊報紙,沒什麽特別的。
但腦子裏一直轉著板壁上那幾個字。
老三。楊子坤。
孩子。誰的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誰?
沈芳。
爺爺認識沈芳。他知道沈芳這個人。
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
我把舊書合上,塞進抽屜裏。
關了燈,躺下去。
窗外老柳樹夜風沙沙作響。牆板縫隙雖然糊上新紙,寒意依舊四處鑽進屋裏。
太冷,冷得根本睡不著。
楊校長的隱瞞迴避、爺爺留下的愧疚遺言、墳裏挖出的專屬鋼筆、筆帽刻下的數字3……
所有事情全部纏在一起,越來越亂,也越來越靠近真相。
我翻過身,把被子死死矇住頭頂。
隻能靜靜等著天亮。等著找出最後所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