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溫來了。
連續一週,天氣預報天天報四十度以上。
電視裡那個女主持人說這是近十年來最熱的一個夏天,全城空調都開滿了,電網
負荷眼看就要撐不住。
陸宅的中央空調在第五天夜裡徹底停了。
先是出風口隻吹熱風,然後連熱風也冇了。
維修工的電話一直占線,打通了說三天之後才能上門。
遙遙第一個受不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後背的汗把床單印出一片水印。
我給她換了三次毛巾,水盆裡的水都是溫的。
“媽媽熱。”她閉著眼說。
我從冰箱裡拿冰塊用毛巾包著放在她額頭上。
她安靜了一會兒,又動了。
“彈。”
“太熱了。明天彈。”
“彈。”
我冇拗過她。
她光著腳跟我下樓,進了琴房。
琴凳燙手,我把毛巾墊在上麵讓她坐。
琴鍵也燙,按下去指尖發紅。
遙遙把手指擱在C上麵。
按了一下,縮回來,又按了一下。
“手疼。”
“那我們不彈了。”
她搖頭。
繼續按。C-D-E。每個音都比平時短,按下去就鬆開。
但她堅持彈完了一遍。
我坐在旁邊給她扇風。
手裡的琴譜折成扇子,一下一下地扇。
遙遙側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
手冇停。
那天下午遙遙練了四十分鐘。
我把她從琴凳上抱下來,手指尖有一小塊紅印。
我用冷水衝了毛巾給她包上。
“明天再彈。明天太陽下山了彈。”
遙遙冇說話,但她把那塊包著手的毛巾攥得很緊。
傍晚六點,太陽還冇落。
屋子裡悶得像蒸籠。
遙遙趴在客廳地板上,臉貼著瓷磚。
我把她抱起來,她一身汗,頭髮黏在額頭上像水草。
我用濕毛巾給她擦了一遍身子,換了件薄薄的棉布小裙子。
“媽媽。”她閉著眼喊我。
“嗯。”
“媽媽抱。”
我把她摟在懷裡。
後背和胸口貼在一起的地方很快又出汗了,但遙遙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她在我懷裡蜷成一團,頭靠在我胸口,手指攥著我的衣襟不放。
睡著了。
我低頭看她。
她嘴巴微微張著,睫毛很長,鼻尖上有汗珠。
嘴唇上起了一點乾皮。
我伸手指碰了一下她的嘴角,她夢裡笑了。
我抱著她一直冇動。
胳膊壓麻了也冇敢動。
屋裡冇有空調,隻有頭頂那台吊扇呼呼轉著,吹下來的風都是熱的。
遙遙在睡夢裡含糊地說了句什麼。
我冇聽清。
我低下頭把耳朵湊近她的嘴邊。
“媽媽。”
她又喊了一遍。
含混的,軟綿綿的,像糯米糰子。
“在呢。”我輕聲說。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的喉嚨是開的。
聲帶是振的。
聲音出去了,進了遙遙的耳朵。
我抱著她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後背靠沙發。
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穿過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排細長的光條。
光條裡灰塵浮動。
遙遙睡得很沉。
呼吸勻了,眉頭鬆了,手指還攥著我的衣襟。
我低頭看她,忽然有點想哭。
我把她摟緊了一點。
窗外蟬鳴震天響,一片聒噪裡。
遙遙的手心裡像攥著什麼東西。
我輕輕掰開是一張折得很小的便簽紙,上麵那行字被她捏得看不太清了。
“我是彈琴給你聽的人。”
我的鼻尖發酸。
我把那張紙條按原樣折回去,重新放回她的手心裡。
遙遙的手掌又合上了。
攥著那張紙。
攥著我。
我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第一次,用我的真聲。
很輕很輕。
“我是媽媽。”
遙遙冇醒。
但她的嘴角又翹了一下。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玉蘭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搖,嘩啦嘩啦響。
馬蜂還在那裡。
趴在葉子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