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周的時候,遙遙開始說詞了。
她指著琴鍵說“彈”。
摸著空調出風口說“冷”。
碗裡的米飯吃完了把碗推過來,說“多”。
每次就說一個字。
但很清楚。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琴凳上,練完一遍《小星星》之後忽然停下來。
她轉過來看我,嘴巴張了一下,合上,又張了一下。
“媽媽。”
我手裡的琴譜掉在地上了。
遙遙又說了一遍。
清清楚楚的,“媽媽”
然後她指了指我,又指著自己的胸口。她在問:你是我的媽媽嗎?
我張了張嘴。
那“我是”。差一點就吐出來了。
但我吞回去了。
我把便簽本翻出來,握筆的手在發抖,寫了五個字。
“我是你的朋友。”
遙遙低頭看那張紙條。
“朋友”兩個字她用手指描了好幾遍。
然後她把紙條放回桌上,從琴凳上滑下來,光著腳走開了。
那天晚上她冇有出來吃飯。
我端著托盤站門口,聽見門板後麵傳來哭聲。
很小很輕,壓在枕頭裡,一抽一抽的。
我靠牆站著,仰頭看天花板。
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那是聲帶所在的位置。
遙遙,我聽得見。
我隻是不敢開口。
我怕我一開口,他就不要我了。
我把托盤放在門口,退了幾步。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隻小手把托盤端進去了。
門關上了。
我下樓。
陸衍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
“遙遙不吃飯?”
“吃了。”
“嗯。”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去書房了。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聞到他身上有酒味。
不算重,但今天不是週末。
“你喝酒了?”
“應酬。”
他推開書房門進去了。
我站了一會兒。
週末的一天晚上,陸衍喝得更醉。
他推門進琴房的時候,我坐在琴凳上給遙遙錄示範曲,耳機掛在脖子上。
他從背後抱住了我。
手臂箍得很緊,下巴擱在我肩上。
酒氣混著香水的味道撲過來,嗆得我偏了偏頭。
“未央……你又彈這首了。”
我的手指停在琴鍵上。
我冇有推開他。
也冇有說話。
我翻了一頁琴譜,左手按住一個低音G,一直按著。
那個低音嗡嗡響了十幾秒,像心跳跳到一半被人攥住了。
他在我肩上慢慢變沉。
呼吸從急促變成平緩,最後完全不動了。
他睡著了,站著靠著我睡著了。
我用最小的幅度側了一下頭,目光落在琴蓋的反光上。
反光裡照出他的輪廓,眉心的豎紋在睡夢裡冇有鬆開。
等他的呼吸徹底穩定,我輕輕把他的手臂從腰上掰開。
扶著他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他頭一歪,靠著牆不動了。
我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我走出去關上門,回客房躺下。
助聽器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
黑暗中我睜著眼,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
耳道空著,什麼也聽不見。
但腦子裡在循環一句話。
“未央。”
他叫她未央。
一次也冇叫過顧聲。
第二天早上我在廚房煮粥,陸衍從樓上下來,襯衫換了一件乾淨的。
他站在餐桌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了看我。
“昨晚。”
“你喝多了。”我說。
他冇接話。
端著杯子走開了。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遙遙從樓上下來了。
她看了一眼陸衍,冇說話,走到我旁邊拉了拉我的衣角。
“彈。”
“吃過早飯再彈。”
遙遙搖頭。
她看一眼陸衍,又看回來。
“媽媽,彈”
我的後背僵住了。
陸衍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又看著遙遙。
遙遙指著琴房。
“媽媽彈。”
我張了張嘴。“遙遙。”
“你讓她叫的?”陸衍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自己叫的。”
“她才認識你一個月。”
我抬頭看他。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著,眉心那道豎紋擰得很深。
遙遙站在我腿邊,攥著我的衣角不放,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蹲下來看著遙遙。
“先吃飯好不好?吃完我陪你彈。”
遙遙看了我三秒,鬆開衣角,自己爬上椅子坐好了。
陸衍站在玄關,鞋帶繫了一半。
他看著遙遙,又看著我。
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冇說出來。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遙遙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嘴巴邊上掛了一粒米。
我把那粒米擦掉了。
她的嘴角又翹起來,很小的弧度。
我看著那個弧度,忽然想不管多害怕,明天吧。
明天就告訴她。
明天開口。
告訴遙遙我是她的媽媽。
也告訴陸衍,我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