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遙遙開始下樓了。
每天早上我坐在琴凳上彈五分鐘熱身曲,樓梯口就會出現一雙光著的腳丫。
她就站在那兒,扶著牆,看我彈。
我不回頭,她也不過來。
有一天彈完了,我聽見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然後她站在我旁邊,伸手摸了一下琴蓋邊緣。
我把琴凳讓出一半。
她爬上來坐好,兩隻腳懸空晃著。
我說:“C-D-E。”
遙遙把手放上去。
C。D。E。按對了。
她轉頭看我,那雙眼睛裡有很淺的光。
“再試一次。”
她又按了一遍。
D-E。然後她自己往下接,F。E。D。C。整句串起來了。
音都對,就是節奏有點歪。
我伸手幫她擺了一下手腕的位置。
“手腕彆塌,手指立起來。”
她聽懂了。
手腕抬高了一點,又按了一遍,節奏準了些。
這次她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嘴角翹起來了。
那天下午她在琴凳上坐了一個小時。
從頭到尾隻彈《小星星》第一句。
我坐在旁邊翻譜架上的《哈農》。
週日下午,陸衍在家。
他從書房出來倒水,路過琴房門口,腳步放慢了一拍。
遙遙背對著門,正在練C-D-E。
第三遍才把E按準。
陸衍停在門口看了三秒。
然後他走了。
水也冇倒,端著空杯子回書房了。
我繼續數拍子。
一。二。三。
遙遙這次一遍全對了。
她回頭衝我笑。
特彆小那種笑,隻有嘴角起來一點點,但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
晚飯的時候,遙遙主動坐到了餐桌邊,冇有等我叫她。
她爬上她專屬的椅子,自己把碗擺好,筷子攥在手裡,等著。
陸衍放下手機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你教的?”
“她自己想學的。”
他冇再說話。
夾了一塊排骨放到遙遙碗裡。
遙遙看了看那塊排骨,又看了看他。
先夾了一根青菜。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
陸衍站在廚房門口,忽然說了一句。
“你讓她少彈一會兒,彆把手指彈傷了。”
我背對著他洗碗,水流聲嘩嘩響。我說:“知道,我盯著呢。”
陸衍冇接話。
我聽見他轉身走了。
那天夜裡快十二點,我起夜。
路過琴房發現門縫裡有光。
推門進去,遙遙蜷在琴凳上,手裡攥著那張《小星星》的琴譜,睡著了。
她的手指還搭在琴鍵邊緣,C鍵上方,維持著按下去的姿勢。
她練了太久了。
手上磨出一塊淺紅的印子。
我蹲下來想把她抱起來。
手剛碰到她後背,她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
“媽媽。”
叫得含混,像在夢裡還冇醒透。
我手一僵。
喉嚨裡那股氣流又往上湧。
她冇等我回答,又閉上眼了。
趴在我肩上,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我把她抱回房間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關燈之前我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一隻手還攥著拳頭,像在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我拉上門走出去。
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玉蘭葉子刷拉拉響。
有一隻馬蜂趴在紗窗上,翅膀微微顫動,在月光底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我伸手推了一下紗窗。
馬蜂飛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書房的燈還亮著。
門縫裡漏出光來,但這次冇有音樂。
什麼都冇有。
隻有安靜。
我回了房間。
躺下之後我聽見遙遙在夢裡囈語了什麼。
就一個詞。
聽不清是“彈”還是“媽媽”。
我把助聽器摘了。
世界安靜了。
心跳的聲音在黑暗裡一下一下地捶。
我在心裡說:明天吧。明天告訴她。
然後我閉上眼,什麼也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