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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記憶裡，母親總是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她很少說話，隻是常常看著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偶爾，她會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
“清沅，清沅……”
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得像石頭，壓在我的心上。
我曾問過父親，母親為什麼總是躺在床上。父親說，母親身子弱，久病不治，需要靜養。
我信了。
——
直到今日，我在書桌後的夾牆裡，發現了那本被母親藏了一生的手記。
那是一本用藍布包裹的冊子，邊角已經磨損，看得出，被人反覆翻閱過。我顫抖著解開藍布，指尖觸碰到紙頁的瞬間，一股涼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底。
手記的第一頁，寫著母親嫁入蘇府的日子，永安三年，暮春。
今日，嫁入蘇府。府門外的梧桐開得正好，阿珩站在門前等我，他眼裡的光，比春日的暖陽還要耀眼。我想，這一輩子，定是安穩順遂的。
阿珩為我種下滿院梧桐，他說，清梧配佳人，我的沅兒，要像梧桐一樣，亭亭玉立。
祖父找我談話，說蘇家的媳婦，當守內宅，不與外人往來，不回孃家，安心相夫教子。我點頭，我想，隻要能和阿珩在一起，這些都不算什麼。
字跡是鮮活的，透著少女的歡喜與憧憬。
可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墨色也越淡，到最後，甚至出現了斷斷續續的血字。
永安四年，暮秋。阿珩不許我回孃家了。我想娘，想弟弟，我站在院門口，哭了整整一天，阿珩隻是看著我，說，“為了你好，彆任性。”他給了我一箱珠寶，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永安五年，春日。我的梧桐枝被剪了。阿珩說，怕我憑欄遠眺，亂了心思。窗外，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天。我開始睡不著，夜裡總做噩夢，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黑屋子裡，喊不出，逃不掉。
永安六年，冬日。我病了。咳嗽不止，渾身乏力。府醫來看過，隻開了些安神的湯藥。我求阿珩，請外麵的大夫來，他不肯，說，“蘇家的臉麵，丟不得。”他依舊給我送珠寶，送錦衣，可他不知道，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
我捧著那本泛黃的手記，指節早已攥得發白，指尖控製不住地發顫，連帶著整隻手都在輕輕發抖。
薄脆的紙頁在我掌心簌簌作響，一聲接著一聲，嘩啦、嘩啦，像極了當年靜筠院裡被狂風捲落的梧桐葉，又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我耳邊反覆炸響。
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往事，那些我從未知曉的真相，一字一句，從紙間滲出來，冷得刺骨。
原來父親的沉默從不是天生，原來他的嚴苛從不是本性，原來母親眼底那化不開的悲涼，從來都有來處。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震驚如一道裂天驚雷，直直劈在我的頭頂，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喘不上氣，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
——
我一直以為自己懂父親，懂蘇家，懂那段早已遠去的歲月。
直到此刻才知，我所看見的，不過是一層薄薄的、冰冷的體麵。
而底下埋著的，是父親一生求而不得的認可，是母親被活活困死的深情，是一整個家族，用規矩與執念，釀出的、苦到極致的悲劇。
手記從我無力的指尖滑落，輕飄飄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卻重得，幾乎要將我整個人，徹底砸垮。
——
我從未想過，記憶裡蒼白沉默的母親，也曾有過那樣鮮活的歡喜；從未想過，父親口中“久病不治”的母親，竟是被這樣一點點困住的。
我繼續往下翻，每一頁，都像一把刀，紮在我的心上。
永安七年，暮春。我又懷孕了。可我一點也不開心。我怕，怕這個孩子，也會像我一樣，被困在這座院子裡。阿珩來看我，他摸著我的肚子，說，“是個女兒，像你一樣好看。”他眼裡的溫柔，讓我想哭。
永安八年，冬日。清沅五歲了。她長得像我，也像阿珩。她會拿著自己畫的小像，跑到我床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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