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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一手好字。
當年父親奉旨南下巡查，在秦淮河畔的畫舫上偶遇母親，一眼便動了心。
為了娶母親，他頂著祖父“商賈之女不配入仕宦之家”的壓力，三媒六聘，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將母親娶進了蘇府。
母親嫁入蘇府的第一年，是我記憶裡父親最溫柔的模樣。
他親自帶著下人，在母親的靜筠院種下了滿院的梧桐。
春日裡，他陪母親坐在梧桐樹下，看她繡帕子；
盛夏時，便在樹蔭下襬上涼蓆，給母親講京城裡的趣聞；
秋風吹落梧桐葉，他就撿了最完整的葉子，壓平了給母親做書簽。
深夜裡，母親偶有不適，父親便會親自下廚溫粥。他一個翰林院的學士，十指不沾陽春水，卻蹲在灶房裡，笨拙地守著砂鍋，生怕粥糊了。
端到母親麵前時，他會先吹涼，再用小勺舀起，遞到母親嘴邊，眼底的溫柔，是我此後十幾年都再未見過的。
那時的靜筠院，梧桐亭亭如蓋，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父親和母親相視而笑的臉上，溫暖得像一幅畫。
可父親終究是不懂，愛從來不是控製，不是禁錮，不是用“為你好”的名義，築起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這份愛意，終究是在祖父的規矩，和父親的偏執裡，變了味道。
——
母親嫁入蘇府的第三年，外祖父在江南病逝，外祖母悲痛欲絕，托人帶信來，想讓母親回門一趟，送外祖父最後一程。
可祖父卻拍著案幾，沉聲道：
“女子出嫁從夫，夫家便是天。蘇府翰林學士的夫人，豈能在此時拋頭露麵，回江南奔喪？傳出去，成何體統！”
父親站在祖父和母親中間，一邊是祖父冷硬的家規，一邊是母親泛紅的眼眶。
母親拉著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哽咽：
“夫君，那是我父親，我想送他最後一程。”
父親的喉結滾動了許久，最終還是掰開了母親的手，垂著眼，聲音乾澀：
“聽父親的，規矩不能破。”
那是母親第一次，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
自那以後，祖父便以“女子當守內宅，不涉外事”為由，勒令母親禁足在靜筠院。
府裡的下人，也都得了祖父的吩咐，不許母親踏出靜筠院半步。
父親冇有反抗。
他隻是每天下朝後，第一時間趕到靜筠院，帶來無數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放在母親麵前：
“這些都是上好的東西，你喜歡什麼，我再去尋。”
母親隻是搖著頭，看著窗外，不發一言。
她開始日漸消瘦，原本靈動的眼眸，漸漸蒙上了一層灰霧。
她常常坐在梧桐樹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手裡攥著外祖父生前給她做的木梳，低聲呢喃著江南的煙雨，秦淮河的畫舫。
她對父親說：
“夫君，我想出去走走，哪怕隻是去府門外看看也好。”
父親卻皺著眉，將一件貂皮大衣披在她身上：
“外麵風大，又冷，靜筠院最安穩，待在這裡，纔是最好的。”
他以為，把母親鎖在最安穩的院子裡，賜下無儘的榮華富貴，就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卻不知，這看似安穩的靜筠院，於母親而言，是最窒息的牢籠。
我的母親，慢慢被這牢籠，一點點熬乾了。
第二章 骨血熬枯
十五歲生辰那日，父親破例給我放了假，允許我去母親生前居住的靜筠院待上一日。
靜筠院是蘇府最深處的院子，常年鎖著，除了幾個守院的老嬤嬤，幾乎無人踏足。
院門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沉睡了多年的老者，在低聲歎息。
院裡的梧桐，長得枝繁葉茂，卻無人修剪，枝椏橫生，遮住了大半的陽光。
地上落滿了梧桐葉，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母親的臥房，依舊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
梳妝檯上，還擺著她未用完的螺子黛，還有那支父親送她的赤金鑲玉髮簪；
書桌上，放著她親手抄錄的詩詞，字跡娟秀，透著江南女子的溫婉；
床榻邊，還放著一雙她未繡完的錦鞋，鞋麵上，繡著一株青梧。
我走到書桌前，指尖拂過那些泛黃的紙頁，心頭一陣酸澀。
母親離開時，我才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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