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私吻 第 117 章 裴夜

【第 117 章 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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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蔣琮禮回到臥房。

月色漫過床沿，裴書宜身上隻鬆鬆搭著一層薄被。

單薄肩胛骨錯落露在外頭，往日留下的淺淡印記還未褪去，又覆上一層新鮮溫熱的痕跡，襯得她肌膚愈發蒼白脆弱。

蔣琮禮緩步走近，纔看清她睡得並不安穩。

眉心死死擰成一道褶皺，唇瓣無意識翕動，細碎含糊的囈語斷斷續續飄出來。

蔣琮禮俯身，耳尖湊近她唇邊，終於辨清那反覆低喚的兩個字。

“爹地。”

一聲又一聲，綿軟又委屈，在寂靜夜裡反覆纏繞。

“爹地……爹地……”

“不要走。”

“書宜好想你。”

蔣琮禮落在她發頂的手頓在半空。

這是夢見裴夜了...

那個執掌全球頂尖隱秘組織數十年、威名壓過無數勢力的男人，也是裴書宜從小到大唯一的依靠。

夢境層層翻湧，將裴書宜拽回到久遠的年少歲月。

生母早逝，自記事起，裴書宜便寸步不離跟在裴夜身側，在血鷹基地的鋼鐵圍牆裡長大成人的。

旁人孩童把玩偶糖果為伴，她的童年，卻都是在硝煙與冷刃之間熬過來的。

幼時基地走廊隨處可見未清理乾淨的暗紅血跡，密閉審訊室裡壓抑的痛呼、淬毒匕首劃破皮肉的輕響，她隔著一層玻璃靜靜看過無數次。

甚至幾次基地遭到襲擊，飛濺的彈殼落在腳邊，槍擊聲震得耳膜發疼，橫陳在地的敵人、染透衣衫的鮮血，這些從來都不是什麼需要刻意遮掩的畫麵。

裴夜很忙，有記憶起，裴書宜基本上半個月纔會見到他一次，而裴夜也從不會把她護在溫室裡，更不會教她依賴旁人。

刺殺、圍獵、情報廝殺、權力清算，世間最刺骨的血腥與涼薄，她小小年紀便儘數看遍，早已見慣生死無常。

自她能穩穩握住短刃、看懂密電檔案開始，裴夜灌輸給她的信條永遠隻有一句——人唯有自立，方能安身。

五歲學近身防禦，七歲獨自完成基礎情報甄彆，十二歲便能不帶護衛獨自穿行危險城區。

旁人尚且躲在長輩身後撒嬌的年紀，裴書宜早已學會了獨立自持。

裴書宜一直以為父親教給它的這套叢林法則是全世界最厲害的，所以即便昏迷五年醒來後，她也一直不敢丟失自己。

直到現在，這套法則似乎出現了裂紋...

夢境裡，她回到了九歲這年。

那時的裴書宜不需要像血鷹其他成員一般出任務，可基礎自保格鬥是裴夜定下的必修課。

軟墊鋪滿地，她正跟著教練艾瑞克反覆對練，一次次被對方精準扣住肩背，重重摔在柔軟墊麵上。

單薄小小的身子反覆磕碰，呼吸早已亂得不成樣子，額前碎髮被浸透的汗水黏在臉頰，脖頸後背全是濕漉漉的水漬。

她撐著手臂一次次爬起來，不敢有半分懈怠。

訓練室門口，裴夜不知道什麼時候靜靜站在陰影裡。

方纔開完高層大會，他一身冷肅黑衣，周身裹挾著未散的殺伐氣場，一言不發，隻是沉沉望著場內。

隨著女兒一次次毫無還手之力被摔倒，他眼底溫度一點點冷卻，麵上覆上一層愈發厚重的冰霜。

裴書宜最怕看見父親這般失望冷淡的神情。

又是一輪進攻襲來，艾瑞克的手臂直逼她麵門。

這一次裴書宜攢起渾身積攢許久的力氣，側身靈巧避開攻勢，借力扣住對方小臂，腳下利落一絆，總算是將艾瑞克掀翻在地。

軟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響。

她撐著地麵半跪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第一時間下意識轉頭望向門口，眼底亮得像燃了細碎星光，滿心雀躍，眼巴巴等著裴夜一句誇獎。

可門口的裴夜看著她，眼底空蕩蕩的，緊接著平靜轉身，冇有給她半分迴應。

裴書宜眼裡的光亮一瞬儘數熄滅，像盼了許久糖果卻落空的孩童，黯淡飛快鋪滿眼底。

後背、長髮全被汗水浸透，水汽混著不受控湧上來的濕意浸紅眼眶。

右腳腳踝鑽心的劇痛驟然炸開，方纔發力撂倒艾瑞克時不慎扭傷，此刻一動便是尖銳的疼。

一旁的艾瑞克也察覺首領方纔親臨，見裴夜離去，連忙起身，朝失魂落魄的小姑娘微微頷首，輕手輕腳退出訓練室，將空間儘數留給她一人。

偌大訓練室隻剩裴書宜孤零零坐在軟墊中央。

她全然不顧腳踝撕裂般的痛感，渾身力氣像是瞬間被抽空，愣愣癱坐在原地，心口堵著說不出的委屈。

兩分鐘寂靜過去，身後再度傳來沉穩緩慢的腳步聲。

裴書宜泛紅的小臉下意識微微嘟起，以為是艾瑞克折返，啞著發酸的嗓音輕聲開口：“艾瑞克，能不能休息半個小時。”

“爹地剛剛來看過了，他不會再來了。”

身後那人淡淡出聲，是裴夜低沉冷沉的聲線：“是我。”

裴書宜猛地回頭，撞進裴夜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去而複返，手中握著一小瓶特製消腫藥酒，步伐平穩走到女兒麵前。

“艾瑞克出任務去了，今日不用再練。”

裴書宜猛地回頭，一雙澄澈濕漉漉的眼眸，猝不及防撞進父親深沉如寒潭的眼底。

男人單膝在軟墊前緩緩蹲下，挺拔的身形將小小的她全然護在身前。

骨節分明的掌心捏著一瓶清透藥酒，淡淡的清冷草藥香，溫柔壓住了他周身常年不散的殺伐氣。

不等她怯生生反應，裴夜已然抬手。

動作算不上溫柔哄人，卻是細心避開她紅腫發燙的扭傷腳踝。

他指尖覆著常年握刃掌權的薄繭，細細揉開微涼的藥酒，一點點輕柔敷揉在傷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裴書宜方纔憋在心底的委屈，還有眼眶死死憋住的酸澀濕意，在看見父親俯身的這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她小心翼翼微微挪動小身子，一點點往父親身側蹭了蹭，心底那股小小歡喜又偷偷鼓鼓囊囊翻湧上來。

那個時候，裴書宜還不是特彆清楚血鷹首領這幾個字的含金量，隻覺得眼前的男人是令身邊所有人聞風喪膽的傳奇，但這個男人是她父親。

小小的裴書宜眸子一瞬不瞬黏在父親冷峻沉靜的側顏上，眼底盛著滿得快要溢位來的崇拜與孺慕，純粹又赤誠。

趁著裴夜垂眸專心替她上藥的空隙，小人兒心裡雀躍得厲害，悄悄鼓起莫大的勇氣，慢慢伸出自己纖細白嫩的小手。

指尖怯生生探過去，輕輕攥住他另一邊垂在身側的左手。

裴夜手掌寬厚堅硬，左手小指卻缺了半截。

裴書宜半分也不嫌棄。

她伸出自己細細軟軟的小指，認認真真地對齊他空缺的指節。

小小的指尖嚴絲合縫貼上去，彷彿幫裴夜補上那一截小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