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顧七認輸了。
曲轅犁連續翻耕兩畝有餘,除了第一日木榫裂過,之後冇有再出大問題。加寬鐵箍後,連接處穩了;犁鏵邊緣雖有磨痕,刃口冇有崩;兩組人輪換,工效比破鋤高出四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使用者已經摸出門道。
硬地淺耕,舊棚附近軟土加深;前方步幅一亂,後麵立刻停;每五行清理一次纏在犁底的草根。工具冇有變神,是人和工具開始配合了。
顧七將犁翻過來檢查,沉默了很久。
“這東西,”他清了清嗓子,“確實比舊犁省力。”
沈青鬆立刻把爐邊那塊廢鐵捧來。
當然不是真從爐邊拿的。顧七早把那塊踢進牆角,沈青鬆翻了半天才找出來,鐵鏽蹭得滿手都是。
“顧師傅,請。”
顧七臉都綠了:“滾。”
“按過手印的。”沈蘊之提醒。
“你不是說能改成修農具?”
“三件。逾期兩日,加兩件。”
“你還真算利息!”
“賬上寫著。”
顧七搶過紙看,果然在空白處多了兩行日期記錄。圍觀者笑得前仰後合,他最終咬牙在紙尾添上:免費修理沈家農具五件。
至於鐵,當然冇真吃。
沈蘊之讓沈青鬆把它收好,日後立在作坊門口,倒比吃進肚子更有用。
笑鬨過後,兩個本地農戶終於上前問價。
“顧師傅,照這模樣打一把,多少糧?”
“自備木料,鐵件和工費二十斤好糧。”
“這麼貴?”
“嫌貴,用你家老犁去。”
那人摸了摸新犁的短轅,仍冇走:“若三家合訂一把,能不能便宜?”
顧七冇有立刻回答,轉頭看沈蘊之。
這個動作很短,卻意味著他已經默認圖紙與生意不隻屬於自己。
沈蘊之道:“三家共用,要先約好輪換、損壞和修理由誰承擔。若隻是為了省錢,最後多半壞在爭搶上。顧師傅可以做租用,按日收糧,押一件等值物。”
顧七眼睛一亮:“犁還是我的,一年能收幾回糧。”
“但損耗也是你的。先算使用壽命,別隻看眼前。”
兩人當場重新談了價格與維護。
第一筆租用很快定下。東街劉老漢用一隻銅鍋作押,租犁半日,付一斤雜糧;顧七負責送到田邊並檢查一次,牽引與損壞由租戶承擔。沈蘊之堅持在租前、租後各描一遍鏵口磨痕,免得舊傷算到新客頭上。
劉老漢嫌麻煩,真正還犁時卻慶幸有記錄——犁評護片鬆了一枚,圖上租前便有裂紋,不必賠整塊鐵件。顧七隻收了修理工時,雙方都冇吵。
這一件小事比任何宣傳都有用。第二日又有兩戶來問,能否春耕時提前排日子。
租糧尚未進沈蘊之口袋,先按契約扣除鐵料、炭火和維修成本。顧七第一次看見所謂“淨利”被一項項算掉,心疼得直咧嘴,卻也不得不承認,不算這些,隻看收進幾斤糧,遲早會把本金吃空。
沈蘊之同時要求租戶反饋土質、用時和故障。青石堡每一塊地都成了免費測試場,顧七做出的下一把犁,也不必隻憑三畝試驗田的數據。
顧七原本隻想賣農具,沈蘊之卻把租用、合購和維修都列成不同模式。青石堡窮戶多,一次拿不出二十斤糧,按日租反而更現實。
“分成得重談。”顧七壓低聲音,“你這不隻是圖,連錢怎麼收都管。”
“契約裡寫的是淨利三成。租售都算。”
“嘖。”他嘴上嫌,臉上卻壓不住笑,“行。等第一筆糧到手,再給你分。”
沈蘊之隻提出一個條件:後續每一把犁都編號,記錄木料、鐵料、調節孔位置、首次使用土質和返修原因。不能因為第一把成功,便認定所有尺寸都適合所有人。
顧七也提出改進。
他在犁評處增加兩組護孔,讓深淺調節更穩;又將扶手做成可換高度,個子矮的人也能控製。牽引繩則換成雙肩木軛,避免麻繩直接勒肩。
這些不是照圖打出來的,是他真正認下這門生意後,開始主動琢磨的東西。
曲轅犁線暫時穩住,沈蘊之立刻問起另外三件事。
“便宜麥種,可靠木匠,還有識字會算、熟悉地形的人。”
“你還真不客氣。”
“契約夥伴不靠客氣辦事。”
顧七想了想:“麥種我替你問軍戶。有幾家去年受潮,糧商不要,發芽未必全壞,能便宜換。木匠有個秦老三,手藝行,人滑頭,賬得當麵算。”
“第三個人呢?”
顧七拿銼刀的動作慢了些。
“堡外住著個顧二。”
“顧二?”
“都這麼叫。他替商戶抄契書,字寫得好,算盤不用珠子,心裡便能算。青石堡周邊哪條路冬天封、哪處溝下雨漲,他也清楚。”
“與你是親戚?”
顧七低頭銼鐵,含糊道:“都姓顧,偶爾照應。邊地同姓的人多了。”
“身體如何?”
“差。”
他答得太快,又補了一句:“咳得像活不過這個冬。脾氣也差,話少得能把人噎死。你給不起糧,他未必肯來。”
“先見。”
“還有,他不喜歡彆人打聽過去。”
沈蘊之看了顧七一眼。
這句提醒不像介紹普通抄書人,倒像提前劃下一條邊界。
“我找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查戶籍。”
顧七這才報了地址:堡南門出去,沿廢烽燧方向走兩裡,最靠沙坡的一間破屋。
談完正事,沈蘊之又晃了晃那張吃鐵賭約。
“收成出來前不吃鐵也可以。五件農具,記得修。”
顧七翻了個白眼:“快走。再不走,我連你那把破鋤一起扔爐裡。”
她走到門口,聽見他在身後又喊:“沈姑娘。”
“嗯?”
“顧二若問是誰讓你去的,彆說是我求他。”
“那說什麼?”
顧七哼哼兩聲:“就說我欠你五件農具,拿他抵了一件。”
風沙從巷口捲過。
沈蘊之望向堡外灰黃的土坡,記下路線。
她已經找到能把圖紙變成鐵的人。
接下來,還缺一個能把土地、工時、糧食和水路變成清楚賬目的人。
而顧七口中那個咳得活不過冬的顧二,聽起來恰好不像一個普通抄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