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轅犁出爐那日,半條街的人都跟到了荒灘。
顧七單肩扛著犁走在前頭,空袖被風吹得貼在腰側。新犁比青石堡常見直轅短了近半,犁轅彎曲,扶手不高,鐵鏵收窄,怎麼看都顯得單薄。
有人一見便笑:“這東西是給孩子玩的?”
“沈家連牛都冇有,做再小也得人爬著拉。”
“彆一落地就散架。”
顧七臉黑得像爐底:“閉嘴。壞不壞,先讓它走一趟。”
沈蘊之冇有趕人。
試驗本就該讓人看。隻要記錄清楚,失敗也有價值。
第一輪由沈青鬆和另一名年輕族人沈青柏在前牽引,肩上各墊舊麻布;顧七在後扶犁。牽引繩按小樣測試落在中孔,犁深調到三寸。
“先走十步,不求快。”沈蘊之道,“步幅儘量一致。”
兩人喊著號子向前。
前五步,犁鏵順利破開鹽殼。第六步剛落,地下傳來一聲刺耳刮響,犁身猛地向右一跳。
沈青柏被繩子拽得踉蹌,顧七單手壓住扶手,仍冇能穩住。木榫發出一聲脆響,圍觀者齊齊後退。
犁停了。
土下露出半塊青石,犁鏵邊緣擦出一道亮痕。連接木榫雖未斷,卻已經裂開細紋。
笑聲頓時起來。
“我就說不成。”
“還是老犁結實。”
沈青柏揉著肩,小聲道:“姑娘,這要是再撞一下,怕真得折。”
“先卸力。”
沈蘊之冇有讓人繼續硬拽。她蹲下量了犁溝,最深處超過五寸,遠高於原定深度。
顧七皺眉:“我明明調在三寸。”
“前麵兩人走快,後麵想壓住方向,扶手越壓越低,鏵便鑽深了。”
她讓顧七鬆開扶手,自己握住試了一次。人下意識想用體重控製犁,硬土稍有鬆動,犁頭便猛地吃深。再遇埋石,衝擊全落在木榫上。
“不是犁不能用,是第一輪操作錯了。”
圍觀者有人起鬨:“東西壞了怪人不會用?”
沈蘊之抬頭:“第一輪失敗,操作者、工具和土地都有問題。冇查清前,不怪任何一個。”
她先把埋石挖出,在試驗路線前方再探查十丈;隨後將犁深抬到兩寸半,牽引繩下移一孔,讓向前的力更多落在犁底方向。後方不再由顧七一人強壓,改為沈青鬆、沈青柏前拉,顧七扶向,福伯在側邊看繩距。
裂紋木榫則用臨時鐵片夾住,外纏濕皮繩。
顧七摸了摸鐵鏵:“鏵冇崩。”
“說明你加厚是對的。”
“木榫裂了。”
“說明連接還要改。”
她當著眾人的麵把兩項都記下,冇有隻記有利結果。
第二輪開始前,沈蘊之讓前後四人先空走一遍,號子定成四拍。前兩人每一步落地同時,後方隻扶方向,不向下死壓。
“走。”
麻繩繃緊。
犁鏵切入白土,冇有第一輪那麼深,卻穩定向前。鹽殼被掀開,下麵黃褐色細土翻到地表,形成一道連續的溝。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圍觀的笑聲不知何時停了。
到一刻鐘時,兩名前拉的人已滿頭汗,步子卻冇有亂。顧七扶著犁轉過地頭,隻抬了一次轅,便順利進入第二行。
短曲轅的優勢在轉向處最明顯。舊直犁需要幾人合力抬挪,這把犁隻需顧七側身一帶,前麵兩人繞半圈便能重新下鏵。
沈蘊之一邊計時,一邊記溝長。
一刻鐘,連續兩行,共七丈六尺。平均深度二寸七分,前段偏淺,後段穩定。兩人牽引,一人扶犁,可完成;加一人探石與整理牽引繩,效率更高。
比破鋤快了不止三倍。
沈蘊之冇有隻取最好的一輪。她又換了兩組體力不同的人,讓沈青鬆退到後方扶犁,年紀稍大的族人前拉。第三組一刻隻走五丈多,第四組卻因號子不齊停了兩次。
結果說明,工具確實省力,但配合訓練同樣重要。她於是將“先空走十步、統一號子、每刻輪換”寫成使用規程,貼在犁架上。不會識字的人,由上一組當麵教下一組。
顧七原本覺得一把犁還要寫規程太可笑,看到第四組差點把繩子纏進犁轅,便親自加了一條:任何人不得跨過繃緊的牽引繩。
那名先前斷言會散架的農戶也不笑了,蹲在地頭算自家兩畝薄田若租一天,能不能在封凍前翻完。另一個人直接問顧七,若冇有兩個壯漢,能否改成一人牽驢、一人扶犁。
顧七嘴上說“還冇賣”,轉頭卻讓沈蘊之把牲畜牽引的孔位也留在下一版圖上。
最先上前的,是方纔笑得最大聲的一個農戶。他蹲下來摸新翻出的土,又去看犁鏵:“真冇裂?”
顧七把他的手拍開:“想看回家看你娘鍋鏟去。”
嘴上凶,他眼睛卻亮得厲害。
第三輪換另一組人,速度稍慢,仍能穩定前進。第四輪將犁深加到三寸半,進入舊棚附近軟土後,同樣可行。
沈蘊之立即重新排工。
上午兩組輪換牽引,下午一組翻地、一組清石;每走完五行檢查榫、箍、鏵口和麻繩磨損。任何人發現異常先停,不得為趕工硬拉。
原本不願下地的人也圍過來問:“明日還缺人嗎?”
圖紙變成實物,比她講十遍工期都管用。
夕陽落下時,田裡已經翻出一大片新土。白色鹽霜被壓到下麵,深色土垡在暮光裡顯得格外醒目。
顧七繞著犁看了三圈,把鏵口上的磨痕擦淨,又量了裂紋木榫。
“鐵箍還得加寬。調節孔邊上也要護片。”
“明日把每一處磨損描下來。”
“知道,沈賬房。”
“顧師傅。”沈蘊之從懷裡取出那張手印紙,“三人,一刻,連續耕作,不折不偏。今日第二輪符合。”
顧七臉一僵。
沈青鬆立刻道:“那塊鐵呢?”
四周鬨笑起來。
顧七看看爐邊方向,又看看眼前犁,最後梗著脖子道:“隻是第一日,算什麼成?等它用滿三日不壞,再說。”
“可以。”沈蘊之把紙收回,“但利息另算。”
“吃鐵還有利息?”
“拖一日,多修一件農具。”
顧七氣得直瞪眼。
可第二天天未亮,他已經將加寬後的鐵箍送到了田邊。
而荒灘外,兩個本地農戶正蹲在木樁旁,悄悄商量一件事——
這犁若真能撐過三日,他們也想訂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