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南門外冇有正經路。
土牆一過,風立刻大了。幾座廢棄烽燧歪在荒原上,底部被風沙啃出凹口,遠看像隨時會倒。沈蘊之按顧七所指,沿一條被車轍壓硬的舊道走了兩裡,纔在沙坡背後看見那間破屋。
屋頂壓著石塊,門板下緣已經被沙埋住一截。窗紙補了三層,仍被風吹得向裡鼓。
她敲門時,裡麵有人道:“進。”
聲音很低,尾音帶著咳意。
沈蘊之推門進去,先聞到墨和藥草混在一起的苦味。
屋裡極簡。一張床,一張桌,兩隻木箱,牆邊堆著舊書和裁剩的紙邊。炭盆裡隻剩薄灰,顯然捨不得添炭。窗下坐著一個深色舊袍的男人,正在替對麵的商戶謄寫契書。
他比沈蘊之預想得年輕。
約莫二十六七,身形清瘦,臉色是長期不見血色的蒼白。病氣把眉眼壓得冷淡,握筆的手卻很穩。窗紙被風吹得亂響,筆尖落在紙上,橫豎不偏,連墨色輕重都幾乎一致。
商戶報一項,他寫一項。
“駝皮十二張,上等三張,中等五張,破損四張。”
“破損四張不能和中等同價。”男人冇抬頭,“你前頁按七成記,這頁卻按八成。是改價,還是寫錯?”
商戶愣了一下,趕緊去翻前頁。
果然對不上。
“算錯了,按七成。”
男人將數字改正,重新核了總價。冇有算盤,隻在紙角寫了幾筆,便報出銅錢數和折糧數。商戶自己撥了半天算珠,竟一文不差。
沈蘊之站在門邊等他們結束。
商戶交了兩枚銅錢和半塊乾餅,抱著契書離開。男人將銅錢收進木盒,乾餅卻隻掰了一小角,剩下包好。
這才抬眼看她。
“沈姑娘。”
“你認得我?”
“青石堡這幾日隻有一位沈姑娘,能讓顧七連著三夜不關爐。”
話剛說完,他偏過頭咳起來。
起初隻是幾聲,隨後越來越重,肩背都繃緊。手帕壓在唇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下來。手帕被他折得很快,沈蘊之隻看見邊角一點暗色,不知是舊藥漬還是血。
“顧七說你識字、會算,也熟悉地形。”
“他還說什麼?”
“脾氣差,活不過冬。”
男人看了她一眼:“後半句,他每年都說。”
“那看來不準。”
“前半句準。”
沈蘊之冇忍住,唇角輕動了一下。
“怎麼稱呼?”
“顧二。”
“全名呢?”
他沉默一息:“顧衍之。”
沈蘊之記下,冇有追問顧七為何也姓顧。
她把來意說得直接:三畝試驗田,十二個處理區,現有勞力八人左右,糧食按最低份額隻能再撐數日,靠零散活計補充;需要有人整理土地數據、物資消耗和出勤。
顧衍之聽完,隻問三個問題。
“可支配糧,不含種糧,還剩多少?”
“折淨糧約十一斤。”
“每日固定消耗?”
“按十四口最低份額,加勞動補糧,一斤六兩上下。”
“顧七的材料欠賬是否已從未來收益中列為優先成本?”
“已經列。”
他垂眼,在廢紙邊算了幾筆。
“十一斤隻夠六日多。你若每日再給我一頓,最多五日。五日後,要麼停工,要麼有人少吃。沈姑娘並冇有糧雇我。”
判斷快得近乎冷酷。
可這正是沈蘊之要找的人。
“我可以按任務結算,不按日供飯。”
“你眼下最缺的不是賬房,是糧。”
“糧和賬不衝突。賬不清,糧隻會更快冇。”
顧衍之冇有被說服:“你想讓我做多少?”
“先把十二個試驗區的翻耕、施肥、覆蓋和工時整理成統一表,再核一遍種子需求。”
“報酬?”
“目前隻能是一頓飯。”
“拒絕。”
乾脆得冇有餘地。
沈蘊之也不糾纏。她從布袋裡取出曲轅犁草圖、第一輪試耕記錄和幾張地塊草表,放在桌角。
“我今日冇有更好的條件。圖先留給你看。若改變主意,到堡南荒灘找我。”
顧衍之原本已經伸手要將東西推回,目光落在曲轅和調節孔上,動作停了。
他先看成品圖,又翻到小樣失敗記錄。
“這裡的尺寸標註有歧義。”
“哪處?”
“扶手高度。你寫‘二尺六’,冇說明從犁底量,還是從地麵量。顧七知道你的意思,換個木匠便可能做錯。”
沈蘊之拿起炭筆,當場補上基準線。
“還有嗎?”
“十二塊地,為何不用相同處理?分散用料,隻會讓每塊都不夠。”
“因為第一年最重要的不是三畝都長得一樣,而是找出哪套方法最有效。”
她將深翻、淺翻、糞肥、碎草覆蓋和對照區逐項解釋。若隻追求眼前齊整,便無法判斷改良效果來自哪裡;冇有可複製的結果,來年多十畝地也隻會重走一遍彎路。
顧衍之翻頁的速度慢下來。
“你不是隻想養活沈家。”
“先養活沈家。辦法若能複製,再談彆的。”
“青石堡三百裡內,試過白毛地的人不少。”
“所以我留對照、記投入、算效率。彆人失敗過,不代表失敗原因不能拆。”
屋外風聲一陣緊過一陣。
顧衍之冇有說信,也冇有再說她異想天開。他隻把一張地塊圖抽出來,指著南側低地:“這塊若是你畫的位置,雪水會從西北角斜穿,不會順你標的直線走。”
沈蘊之抬眼。
“你去過那片地?”
“青石堡外能走的路不多。”
這個解釋不算錯,卻太輕。
她冇有繼續問,隻把那一處圈了起來:“我會複測。”
離開前,顧衍之將曲轅犁草圖往桌裡收了半寸。
“顧七很久冇有為一件農具熬到半夜。”
“所以?”
“所以它至少比一頓飯值錢。”
“顧先生若願意做,再談價。”
沈蘊之拉開門,風沙立刻撲進來。
她走出十幾步後回頭。
窗紙後的人影仍坐在桌邊,冇有送客。那張曲轅犁圖卻被壓在他手下,旁邊多了一張空紙。
他不是對飯動心。
也不是可憐沈家。
他隻是看懂了那張圖背後,還有更多尚未寫出來的東西。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