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340章 放下

佛子無齋，嘉寧十年冬被棄於緣覺寺文殊殿，繈褓中唯有一串星月菩提，一百零八顆。

他這一走便是七年，再回緣覺寺時，已為佛門贏回十七座道觀，三萬三千畝良田。江湖上也人盡皆知，無齋有三問，一問破經，二問破相，三問破心。

此次辯經舉世矚目。

可如此聲勢浩大的一次南渡，無齋卻在陸渾山莊以「無我、有我」輸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郎。

此時此刻，齊斟悟、齊昭寧、沈野等人才知道，原來當初贏了無齋的那個人，就在明瑟樓裡。

齊斟酌也是第一次聽說此事，他瞪大了眼睛看向陳跡，驚愕道：「師父，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齊斟酌：「……」

無齋握著手裡的星月菩提看向陳跡：「恰好今日文會相遇，施主不如與我再辯一場？」

林朝京微微皺眉，你何時喜歡詩會了？你不是一直在吃東西嗎？

陳跡無辜的看向林朝京：「聽到了嗎？不玩也罷。」

林朝京麵沉了下來，他與無齋解釋道：「佛子，先前不論我等如何勸說陳跡，他都不肯參加詩會，也不肯寫詩，遭我等奚落。如今他這是在套你話，反過來奚落我等，莫要中他計。」

陳跡哈哈一笑，抱拳朗聲道：「無齋大師高見！」

陳跡拈起一塊狀元糕：「什麼提議？」

陳跡嚼著狀元糕說道：「佛子誤會了，我上可沒有佛。」

陳跡漫不經心問道：「若有人屠一城、殺十萬人，這個人還能佛嗎？」

波絨紅毯將正廳一分為二，空座中隻有陳跡與無齋相對而坐。

羅追薩迦小和尚忽然說道：「開始了。」

無齋盤坐於桌案後手掛星月菩提雙手合十，誠懇說道：「陳跡施主，於小僧而言，陸渾山莊那一日的大雪始終沒有停過，一直下到了今天。」

沈野拎起擺，在兩人一丈外尋了個空桌案坐下，提筆便寫。

沈野指了指陳跡與無齋：「自然是將今日辯經一五一十全部記錄下來，諸位，這可是他們二人第二次辯經，不管誰輸誰贏，明日定會傳遍京城，你我在其中，豈不與有榮焉？後世人看到這場辯經始末，說不定還會記得是我沈野記錄下來的，抱歉了諸位，我搶先一步，獨佔這便宜好事。」

佛子無齋與人辯經，向來以發問破心著稱。若由他發問，他已準備好無數種說辭將你證倒。

可現在，陳跡本沒給無齋發問的機會，隻借了一件小事就將無齋拉辯經之中，為發問者。

陳跡極快道：「佛門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惡人可佛，因果何在？」

沈野低聲道：「妙！」

無齋撥一顆念珠答道：「佛如礦中藏金，雖有遮蔽，但本足。我等修行，不過是將佛挖掘出來的過程。」

無齋再撥一顆念珠：「施主詭辯。礦中藏金隻是比喻，佛乃覺悟的可能，非實，與空不二。」

眾人神一震。

陸渾山莊一辯，無我二字幾乎了無齋心障，如今陳跡再扯回無我，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神來。

齊斟悟卻皺眉道：「噤聲！」

無齋閉眼撥了十餘顆念珠，才緩緩作答：「施主問佛為何還要普度眾生。《華嚴經》有雲，以出世心，作世事。在超之前，明知空空亦要全心世。」

無齋驟然睜眼。

沈野輕嘆道：「一法辯萬法，看來陳跡賢弟是打算用這一問佛門三百年了。」

過去，現在，未來。

然而就在此時，無齋拈佛珠微笑回答：「陳跡施主，貪念、嗔念、癡念組『我』，世人皆願銀錢歸『我』、歸『我』、權柄歸『我』，此乃開悟之絆腳石。行善施德之事，便是要將自己執唸的東西施出去，從自己上斬掉。施主，佛門教人積善行德，並非為了修來世福報，而是為了斬去貪嗔癡我執，就無我，萬法空空。」

難怪無齋見陳跡依然敢坦然迎戰，不知無齋等這一日，等了多久。

齊昭雲輕聲道：「昭寧，這一次，李長歌要輸了。」

明瑟樓裡的燭火將他的影投在無齋上，無齋隻能仰頭看來。

無齋不悲不喜掐念珠：「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無齋再回答道：「一切行無常，一切法無我，涅槃寂滅。施主，唯有放下我執，才能看破這世間真相，當你心中沒了『我』的執念，旁人罵你、辱你、謗你，你又怎會有煩惱呢？」

佛門教義是一個不斷補足的過程，從緣起無我到空，從空再到阿賴耶識，皆是一代代高僧為教義打的補子，為的便是使自無懈可擊。

『無我』一念，已無破綻。

無齋怔在原地。

齊斟酌疑道：「什麼意思，無齋怎麼不說話，又被辯倒了？」

「無齋這些年在佛道之爭中辯下赫赫威名，奪道庭產業，辯得道庭哀嚎遍野，已與佛道真諦偏離甚遠。若他真的修無我，便該不辯，不爭。」

後再每與人辯一次，便再錯一分。」

林朝京低頭琢磨片刻：「不對，佛道之爭乃是爭個道理道理越辯越明。」

桌案後，無齋麵變了數變。

人相，對他人的執著。

眾生相，對眾生的執著。

就在此時，陳跡低頭麵對無齋，輕聲道：「放下。」

剎那間，無齋突然俯吐出一口來，染紅月白袈裟，背後若若現的華漸漸暗淡。

沈野麵一變：「佛子跌境了。」

沈野起要去扶無齋，無齋卻抬手止住，自己緩緩撐起子。

沈野嘆息一聲：「佛子何必？」

來時月白袈裟一塵不染，走時心境蒙塵，這一夜，他不該來。

沈野解釋道：「無齋佛子最後說『多謝佛陀開悟』，看似將陳跡抬到佛陀的高度，實則意指佛陀借陳跡之點出自己修行錯，而不是『陳跡』贏了他。他這是要舍了自己，為佛門挽回三分麵，也算是為佛門機關算盡了。」

齊昭寧轉頭看向陳跡，心裡有諸多話想問，卻一時間問不出口。

齊斟酌回過神來：「走走走。」

說罷，陳跡在前，齊斟酌在後，兩人過門檻走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