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339章 僥倖

論語，一知半解；

全都一知半解。

今日是齊閣老邀請陳跡來的，且另有深意。齊斟悟確實不好讓陳跡將麵子丟在此，所以放低要求。

即便會寫，陳跡也不能再寫了。其實他也可以寫一篇震鑠古今的名篇，將所有人鎮住，而後說「我的詩重若千鈞，玩不得這種小兒科的遊戲」，隻要他背出來的那一篇足夠好，那他說得就是對的。

陳跡向齊斟悟拱手道：「有勞齊大人費心。但在下當學徒時，清晨起床挑水掃地，白日切葯稱葯。夜裡師兄們的呼嚕聲震天，師父吝嗇，有時候連油燈都捨不得讓我們點……在醫館時，確實沒有閑暇誦讀經義。」

那位彈奏琵琶的忽然抬頭，再次仔仔細細將他打量了一遍，復又低下頭去，彈起了一首破陣曲。

齊昭寧百無聊賴的道了一聲：「沒勁，白白等了一個時辰，還不如再去教坊司看一遍汴梁四夢。」

說話間，沈野笑著與陳跡對視時，微微點頭，彬彬有禮。

卻見他左手扶著右手袖，提筆在桌案上寫下：「夜雪封山獵騎，孤村火盡犬聲微。轅門晨報擒酋首，係得蒼頭帶歸。」

還沒等陳跡反應過來，齊斟酌已然大怒、拍案而起：「你他孃的什麼意思齊鐸，取我劍來！」

齊斟酌並兩指為劍，怒指林朝京：「哥，這小子諷刺邊軍將士殺良冒功呢！」

林朝京慢條斯理的擱置筆：「齊兄什麼怒啊，我且問你，爾等隨太子前往固原本是查殺良冒功一案，可曾查明？」

林朝京又問道：「我再問你。傳言，陳跡一人斬天策軍首級百餘顆，這是連尋道境大行都未必能做到的，他如何做得到？這還不能說明他虛造戰功？」

林朝京淡然道：「那你說說他是如何殺的？」

而他這一滯，在眾人眼中，恰恰坐實了林朝京的譏諷。

林朝京麵一變：「齊斟酌，我早與林朝青那閹黨割袍斷義再無瓜葛，文壇皆知此事！」

眾人朝林朝京看去，隻見林朝京一白斜領大襟，領邊緣以金線綉著萬字曲水紋，頭戴金琥珀三梁冠，貴氣非凡。

未等眾人深思，坐在主位的齊斟悟拍案而起：「齊斟酌，我勸誡你多次了，莫以門第觀人！快，給林家賢弟賠個不是！」

林朝京笑了笑，轉頭對齊斟悟拱手道：「齊大人不必在意，我與齊斟酌隻是玩笑而已。」

陳跡轉頭低聲問齊斟酌：「羽林軍的兄弟呢？」

陳跡嗯了一聲：「那個名黃闕的鹽商之子坐在哪？」

陳跡轉頭打量著自己旁的南方文人，對方二十**歲的模樣，兩鬢竟已有些許銀。對方沒看旁人，目始終停在對麵齊昭雲上，齊昭雲亦在看他。

黃闕回過神來，好奇道：「賢弟怎知我名諱？」

黃闕麵有些不自然：「商賈不過是投機取巧的末流，沒什麼好說的。」

黃闕一怔。

黃闕嘆了口氣：「世道艱難。」

「賢弟說的是那些大鹽商，而我這等小門小戶隻能茍延殘，」黃闕解釋道：「先說難其一，我朝鹽商乃綱冊世襲，隻有這在冊的四十六個大鹽商，才能從戶部購買鹽引。而我這等小門小戶，隻能從大鹽商手裡買到高價鹽引，仰人鼻息。他們從戶部買鹽引隻需每引四錢銀子，他們再將鹽引賣給我們，要賣每引四兩銀子，翻了十倍。」

而朝廷準許的大鹽商有編製，四十六位天然壟斷，哪怕不賣鹽，賣鹽引都能攫取暴利。

黃闕繼續說道：「這便是難其二，想為在冊的鹽商，需要花五十萬兩銀子向戶部購買『窩本』，而且，想要從朝廷購買鹽引也是『一萬引』起步，這般龐大的銀錢數目，令人而卻步。」

他隨手將齊府丫鬟新奉上來的點心遞給小滿，而後問道：「小門小戶拿著鹽引，便能開門做生意了嗎？」

陳跡疑道：「既然鹽場裡領不出鹽，鹽商為何還要找朝廷買鹽引？」

陳跡看著黃闕的背影，雙目炯炯有神。

辦鹽場兌不出鹽無所謂，有了鹽引，小鹽商找來私鹽，搖一變就敢當鹽賣。

陳跡笑了笑：「放心，我不做那種犯法的生意。」

陳跡輕聲道：「自然是朝廷希我做什麼生意，我就做什麼生意。小滿，有些生意可以換錢，但有些生意可以換權，換錢是下策，換權纔是上策，因為權能搶錢。」

陳跡哈哈一笑，低頭夾菜。

旁人桌案上是宣紙換了一張又一張，他桌案上是菜肴換了一碟又一碟。沒人再矚目他，就像是這明瑟樓裡的照下來，偏偏在他這裡缺了一角。

等看見陳跡明正大的將點心塞給小滿時，頓時皺起眉頭對旁齊昭雲說道：「哪有人會在赴宴時給丫鬟塞東西吃的，太沒規矩了。」

齊昭寧越看越氣：「爺爺還與父親商議，想讓我嫁給他，怎麼可能！稍後爺爺從宮裡回來我便去找他說清此事，讓齊真珠嫁這陳跡，庶配庶子，剛剛好。」

齊昭寧氣悶，兩隻手在桌案下麵扯著手帕：「我先前聽說他斬敵將首級百餘顆確實欽佩，他們進京那天我就看見他了，覺得他還有些英雄氣，所以我今天連戲都不聽了也要回來參加文會。可你方纔也聽到林朝京怎麼說了，那戰功分明是虛報的，定然是陳家為他弄虛作假，卑鄙。」

齊昭寧把手帕扔在地上：「反正我瞧不上他。我要嫁，就嫁給汴梁四夢裡李長歌那樣的英偉男子，詩書雙絕還會武藝，既有報國之誌，又有棟樑之材！」

齊昭寧沒再搭理齊昭雲，招招手對丫鬟吩咐道：「代下去，不許再給那陳跡上點心菜肴了，他和他那丫鬟怎麼這麼能吃，來我齊府打秋風嗎？」

齊昭寧對丫鬟怒目相視：「去啊，愣著做什麼。」

齊斟悟豁然起：「快快有，我還當佛子不來了呢。」

林朝京笑著應道：「是他，他如今正在緣覺寺修行。」

陳跡坐在桌案後沒有起的意思，轉手又將桌案上的點心塞給小滿。

下一刻佛子無齋披月白袈裟，彷彿帶著一束月走進明瑟樓，連正廳裡的燭火都明亮了幾分。

在佛子無齋腦後，似乎真有一圈朦朧的佛，連屋外廣池都被照亮了，可遠遠看見湖底有錦鯉遊弋。

這宛如神跡的一幕，驚得賓客連連稱奇。

齊斟悟哈哈大笑著繞過桌案迎來。

可無齋沒有說話，他的目忽然越過齊斟悟的肩膀，看向桌案後正著半塊點心的陳跡，久久不語。

齊斟酌用胳膊捅了捅陳跡：「師父，別吃了。」

無齋笑了笑，雙手合十對陳跡微微躬：「陳跡施主，別來無恙。」

陳跡抬頭看去，卻沒看無齋，而是看向無齋後的小和尚，隻見正興高采烈的跟他揮手。可當他與小和尚對視的剎那，小和尚忽然慢慢收斂了笑容，變與年齡不符的慈悲。

齊斟悟看看陳跡，又看看無齋：「佛子與陳家賢弟認得？」

齊昭寧驚愕道：「文會？陸渾山莊文會？」

齊昭寧下意識的啊了一聲，豁然轉頭看向陳跡。

見眾人目投來，陳跡咧笑道：「僥倖，僥倖。」📖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