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188章 命

第188章命

巷子裡，戴著鬥笠的解煩衛們同時抬頭看向夜空，待聽清銅哨聲，他們也從懷中拿出自己的銅哨吹響。

由天空俯瞰，皚皚大雪如棋盤，巷子如棋格，麻麻的解煩衛如棋子，有人在此佈下棋局，請君甕。

獄門前，陳跡沒有回答。

大雪落在陳跡頭上、肩上、心裡，他隻覺得一寒意從心底升起，如冰流般瀰漫全。

救人還是離開？這是個致命的問題。

陳跡轉頭看去，赫然是張拙麾下城府兵押運糧草的車隊，正遭遭的排長龍經過，將附近堵得水泄不通。

梁狗兒低了聲音問道：「你到底走不走？」

想做一件事，總要付出代價。

梁狗兒怒道：「老子又不是神仙，哪能打得過這麼解煩衛？」

梁狗兒再怒：「你現在進去一定會死。」

他一步步走下石階，朝獄深闖去。

大雪中，房頂隻餘下梁狗兒與梁貓兒。

然而他還未完全轉過，已經被梁貓兒死死拉住胳膊，悶聲道：「哥，其實我知道你也沒想好，要不要去見嫂子，不管你去與不去我都陪你，沒關係，你慢慢想。但世子和郡主都是好人，我們現在不能走。」

他無奈道：「他們是好人跟咱們有什麼關係？這些年對咱們恩將仇報的人嗎？」

「可結果呢？那毒相搞了個勞什子武盟招安天下武人，給職、發糧餉、送田產。隻因為有人告訴李玄，他和咱爹都是武盟盟主人選，他怕咱爹跟他爭武盟盟主，便在酒後襲咱爹！渾上下二十八道劍傷，若不是有老君山道庭的葯，咱爹早死了！」

「結果呢？咱爹被李玄所傷之後走鏢，周遊父子二人見財起意將此事給太行山匪，咱爹僥倖逃，回到城的時候就隻剩一口氣了！這些年我殺李玄，殺周遊父子，殺太行山匪，背了一債，我要是傷了、死了，仇家找來你可怎麼活？」

「貓兒，我問你，這世上可還有人會為了一個承諾，赴湯蹈火三千裡，上刀山、下火海，送一封信、救一個人？」

梁狗兒看著自家弟弟，怒目相視：「你走不走，不走我走！」

梁狗兒一怔：「貓兒，江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江湖了，這江湖的脊樑被人用名利打斷了啊……」

梁貓兒繼續說道：「哥，你記不記得，咱爹臨終前給你說的八個字是什麼？」

梁貓兒垂下眼簾：「你沒做到。」

解煩衛覺後有黑影來，下意識轉刀，可刀纔到一半，整個人便被梁貓兒抓舉起來。

梁貓兒力一擲，頓時將解煩衛扔出數丈。

解煩衛掙紮著從雪地上爬起來，晃了晃腦袋，他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與梁貓兒之間的距離，自己竟被扔出這麼遠！

「殺！」解煩衛拔出腰刀，悍不畏死，踏雪而來。

當他們進梁貓兒十步之時，解煩衛一同摘下鬥笠，如暗般朝梁貓兒甩去。

梁貓兒儘力躲閃，還是被兩頂鬥笠從胳膊、上割過，解煩衛鬥笠帽簷藏著刀片，割過便是一條痕。

梁貓兒廝殺毫無章法，隻會大開大合的橫衝猛撞，他一次次拍開解煩衛的刀，抓起對方扔出去，卻次次沒有下死手。

梁狗兒最瞭解自家弟弟，那是小時候家裡死隻崽子都要哭半宿的心腸，梁家父親要殺牛，那傻弟弟便抱著牛脖子說『想殺牛先殺我』。

梁狗兒心煩，轉仰躺在屋頂上閉了眼睛，耳邊卻縈繞著梁貓兒的聲音：「寧以義死，不茍幸生……」

「別唸了別唸了！」他靜靜佇立在屋脊，俯瞰著不遠的弟弟，最終嘆息一聲：「如此心慈手我要死了，你怎麼活得下去？」

鏘的一聲刺破穹宇，至純的出鞘聲，彷彿天地造化之中原原本本的武道鳴音！

霸道！無匹！

梁家刀沒有招，他們隻是將刀意修到了極致。

梁貓兒轉頭朝梁狗兒憨厚笑道：「哥，謝謝。」

他輕飄飄躍下屋頂，站在梁貓兒前。

他頭也不回的對梁貓兒說道：「傻貓兒，咱梁家從來沒人能過神道那個坎兒，爹一直說這事得著落在你上，希爹沒說錯。今天，讓你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梁家刀，學得會是命，學不會也是命。」

出刀！

獄門外的青石板路上裂開一條數丈的裂隙，數丈之的解煩衛皆在這一刀之下化為亡魂。

旁觀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

黑暗中有弩箭激而來，陳跡微微偏頭避過，右手後發先至，在耳側握住了弩箭的箭羽。卻見他反手擲黑暗之中，不遠傳來一聲悶哼，接著有人快速跑開了。

十餘名獄卒廝殺過來，然而陳跡腳步未停，朝獄卒們迎了過去。

陳跡與狹窄甬道裡與獄卒短兵相遇，剎那間，奪刀，揮刀，一氣嗬！

陳跡麵沉如水，他提著刀一步步朝前近。

春華癟抑著哭聲：「傻子你怎麼來了，你不怕死嗎？！他們好多人，快走啊！」

話音落，他轉頭看向甬道時，卻發現十餘名獄卒已經躺在地上，本不需要他幫忙。

佘登科接過鑰匙，一邊手忙腳的將鑰匙鎖孔，一邊看著陳跡往深跑去。

快跑到時，他停下來了臉上跡，他又低頭看了看，確認看不出自己上的傷才放下心來。

陳跡站在囚室門前，宛如剛剛又經歷了一場炸，耳中蜂鳴大噪。

他看著世子抓住鐵欄一張一合，卻已經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麼了。他像是溺水中，粘稠的黑湖水將他裹挾著，不知流往何。

世子來到門邊說道：「今天白龍將單獨帶走了，不知帶去了哪裡！」

「不知道！」

彷彿命運擁有自我修正的能力一般，不論他做了多努力，總會有一環出問題，讓命運回到原本的軌跡。

短短兩天時間，對方卻像在這獄之中走完了一生。

陳跡抓著鐵欄：「王爺，您要做的事，一定要將旁人都搭上嗎？您明知道自己會死，明知道寧帝要對你下手，為何不給世子、郡主提前準備好退路？」

陳跡又問：「是不是您讓白龍將白鯉帶走的？您不希我離開寧朝，所以要用白鯉的命將我留下來？」

陳跡聲音漸漸弱了下來：「可您為什麼要犧牲郡主，有什麼錯？就因為不是你親生的，所以您恨？」

陳跡一怔，不是靖王安排的？那白龍為何要單獨帶走白鯉？

等等！

是白鯉！

陳跡震駭的看向靖王：「是您悄悄將訊息給諜司的嗎？」

陳跡怒吼：「王爺，是不是你把白鯉是韓親生兒的訊息給了諜司，因為你知道用白鯉可以將最難抓的韓引出來！此事應該隻有你、雲妃、韓知道才對，你如今要死了，所以要拉著羅天宗一起進墳墓？」

陳跡喃喃道：「……你們都沒有嗎？你們這個世界的人都是冷的嗎？」

靖王低聲道：「羅天宗暗中把持漕運，這些年拐賣了不知多婦、孩，不知包庇了多江洋大盜。若讓他們勾連了景朝，最關鍵時斷了寧朝的糧道，那就全完了。羅天宗必須剷除。」

此時，佘登科牽著春華的手疾步跑來：「快走吧，來不及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靖王在囚室裡嘆息：「陳跡，這世上不該有神仙，也不該有四十九重天……對不起啊。」

令人窒息！

對方沒有再給他問出疑的機會，一代藩王便在這晦暗的囚室裡，心甘願的死去了。

對方之所以撐到現在，就是要將冰流留給他！

世子喊道：「陳跡，救我爹啊，他還在裡麵！」

來到地麵時，佘登科嚇了一跳。

雪地中，梁貓兒淚流滿麵的扶著梁狗兒，隻見梁狗兒左手拄刀而立，頂天立地。

陳跡遲疑道：「狗兒大哥，你……」

陳跡怔怔的看著梁狗兒，耳邊忽然迴響起王道聖的話，世人大多隻能看見外之的得失，卻看不見自己本心的得失。你難，是因為你心裡缺了一塊。

梁狗兒殘著沉聲道：「來假惺惺的，我不喜歡與你這種不擇手段的往來，咱們往後相忘於江湖再不相見。你我以前不是朋友，以後也不是。佘登科，我勸你也不要和這種人做朋友了，不然哪天他把你賣了都不知道。」

梁狗兒打斷道：「他馬上就是了，人隻需要改變一次，就沿著這條路一直改變下去，再也回不了頭。」

梁狗兒凝重道：「往後你欠我兄弟二人一條命，若有一天梁貓兒有難，不論你在何，不論上刀山、下火海，你都必須把這條命還上。」

此時，遠響起馬蹄聲奔騰而來。

佘登科詫異回頭：「你要去哪？你不跟我們一起去景朝嗎？你留下會死的。」

佘登科正要說什麼。

說罷，陳跡轉狂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