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著。
那種聲音不大,但在沒有任何其他聲響的空間裏,它被無限地放大了,放大到了一種近乎折磨的程度。
李明遠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根日光燈管,看它每隔幾秒鍾就微微地閃一下,像是一隻快要死掉的螢火蟲在做最後的掙紮。
他的手腕被約束帶勒得有些發麻,他換了個姿勢,約束帶在他的手腕上蹭了一下,麵板表麵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在審訊室裏待了多久了。
時間在這裏變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鍾都像是一個小時,又變得很快,快到他在某個瞬間忽然發現牆上的時鍾已經走過了兩個小時的刻度,而他對這兩個小時裏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記憶。
他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電腦,所有的程式都在執行,但螢幕上一片空白。
沈夜在隔壁的審訊室裏。
他不知道沈夜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不知道他有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像之前那樣。
用那種平靜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的語氣,告訴那個頭發花白的老刑警關於活屍、借陰壽和魂魄轉移的事情。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
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無奈的、帶著一絲苦澀的肌肉抽搐。
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之前那種警察巡邏時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而是一種更隨意的、更鬆弛的、像是在自己家裏散步一樣的腳步聲。
兩種腳步聲一種沉穩的,一種拖遝的。沉穩的那種節奏均勻,每一步的間距都幾乎相同,像是一個習慣發號施令的人在走路。
拖遝的那種則隨意得多,時快時慢,偶爾還會停一下,像是在某個不存在的風景前駐足欣賞。
腳步聲在審訊室門口停了下來。
門被推開了。
局長站在門口。
李明遠認識這個人。
不是認識,是知道。青山市巡查局局長,姓方,五十多歲,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嘴唇很厚,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像一尊嚴肅的雕像。
李明遠在係統內的內部刊物上見過他的照片,也在幾次全市巡查係統的會議上遠遠地看過他本人,但從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
此刻方局長就站在審訊室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有些漫不經心,像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局長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比局長矮了半個頭,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中山裝,釦子係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在審訊室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他的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讓人想揍他又不敢揍的氣息。
王大先生。
“把他們放了吧。”
方局長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說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作為這個房間裏的最高權力者的篤定。
看守李明遠的年輕警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局長,又看了看李明遠,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在“執行命令”和“提出疑問”之間掙紮了零點幾秒,最終選擇了前者。
他走到李明遠身邊,彎腰解開了椅子扶手上的約束帶。
約束帶鬆開的那一瞬間,李明遠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紅印,麵板被勒出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紋路,血液重新暢通的時候,手掌傳來了一陣酥麻的、像是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的感覺。
“局長,”
年輕巡查員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不解
“這個人涉及的是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法醫那邊還沒有出最終的…”
“他們已經排除嫌疑了。”
方局長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已經寫好的檔案
“按照我說的做。”
年輕巡查員閉上了嘴。他退後了一步,站到了牆角,臉上的表情混合了服從和困惑,像是一個在課堂上聽到了一個自己無法理解但不被允許追問的答案的學生。
李明遠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腿有些發麻坐太久了,血液迴圈不暢。
他扶著椅背站了幾秒鍾,等那股酥麻感從腳底一路竄到小腿肚,然後慢慢地消退,才鬆開手,朝門口走去。
經過方局長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方局,”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這個人…”
他的目光微微偏向方局長身後的王大先生
“他到底是什麽人?”
方局長看了他一眼。
那種目光很沉,很複雜,裏麵有一種李明遠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警惕,不是警告,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在說“有些問題你不應該問,但我不怪你問了”的東西。
“別問。”
方局長說。
兩個字。
輕飄飄的,但重得像一塊石頭。
李明遠沒有再問。
他走出了審訊室,走進了走廊裏。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走出來的那一刻,頭頂的燈管亮了一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像是被驚醒了一樣的嗡鳴。
沈夜也出來了。
他從對麵的審訊室走出來,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腕上也有被約束帶勒過的紅印,比李明遠手腕上的更深更明顯。
他的麵板比李明遠白,任何痕跡在上麵都會顯得更觸目驚心。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剛從道觀的偏房裏睡了一個午覺走出來,而不是從一個關了他好幾個小時的審訊室裏走出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走廊裏相遇了。
沈夜看了李明遠一眼。
那個眼神很輕,很快,但李明遠從裏麵讀到了一些東西。
不是“你沒事吧”的那種關心,而是“你又多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的那種審視。
李明遠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我沒事,回頭再說”。
沈夜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走廊盡頭。
走廊的盡頭,王大先生站在聲控燈的光圈之外,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裏。
他的兩隻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下巴微抬,臉上的表情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生動。
眉毛挑得高高的,嘴角的弧度彎得恰到好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你們這些凡人終於出來了”的、欠揍的傲氣。
李明遠和沈夜走到他麵前。
王大先生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背對著兩個人,邁著那種不急不緩的、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樣的步子,朝走廊的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輕,輕到聲控燈在他走過之後兩秒鍾才反應過來,一盞一盞地熄滅,在身後留下一段逐漸被黑暗吞噬的走廊。
沈夜跟了上去。
三個人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門。
外麵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不是那種濃稠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而是城市夜晚特有的、被無數燈光稀釋過的、灰濛濛的黑。
街燈把路麵照得一片橘黃,遠處的十字路口有紅綠燈在交替閃爍,一輛灑水車唱著歌從遠處的街道上緩緩駛過,留下一地濕漉漉的水痕。
空氣中有一種雨後泥土和汽車尾氣混合的氣味,說不上好聞,但比審訊室裏那種密閉的、混著消毒水和舊紙張味道的空氣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李明遠站在公安局門口的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裏那些在審訊室裏積攢了不知道多久的濁氣終於被排出去了一些。
他轉過頭,看著王大先生。
王大先生站在路燈下,背著手,仰著頭,看著夜空。
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很厚,把整個天空遮得像一塊巨大的、灰色的絨布。
但他看得那麽認真,那麽投入,像是在看一幅價值連城的畫,又像是在等一顆隻有他能看到的流星。
“王大先生,”
李明遠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比平時大了一些
“你到底是誰?連巡查局長都跟在你身後。”
王大先生慢慢地低下頭來,把目光從夜空轉移到李明遠臉上。
他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嘴角的弧度彎得更大了,整張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兩側往上提了一下,所有的皺紋都在那一刻被拉平了。
“那你看,”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帶著一種“我早就等著你問這個問題”的得意,“也不看看是誰。我王大先生…”
他伸出一隻手,手指張開,像是要抓住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夜空。
“上算天,下算地,中間算空氣。”
李明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打破這種尷尬的、像是一個三流魔術師在謝幕時等待掌聲的氛圍。
但話還沒出口,王大先生已經從身後的小包裏掏出了一個東西,朝著沈夜丟了過去。
那個東西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拋物線,紅色的封麵在路燈的橘黃色光線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光,然後穩穩地落在了沈夜的手裏。
沈夜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本房產證。
深紅色的封麵,燙金的字,嶄新的,像是剛從不動產登記中心列印出來沒幾天。
他翻開封麵,借著路燈的光看了裏麵的內容。
第一頁是房屋的基本資訊坐落於青山市翠屏區花園路17號,建築麵積七十二點三六平方米,用途為住宅。權利人那一欄寫著兩個字:沈夜。
他的手指在紙麵上停了一下。
“你估計看到你師父給你留的信了。”
王大先生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嬉皮笑臉的、故作高深的調子,而是一種更低的、更沉的、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沙啞和疲憊的聲音
“那封信裏應該有提到那張卡的事,對吧?”
沈夜抬起頭,看著王大先生。
路燈的光從上方打下來,在王大先生的臉上投下了深刻的陰影,讓他那些密密麻麻的皺紋看起來更深了,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很久的紙,即使攤平了,那些摺痕也永遠不會消失。
“那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