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先生繼續說,聲音很慢,像是在給一個孩子講一個他必須記住的故事
“是你師父十八年攢下來的。他每年往那張卡裏存一點,存的都是他從牙縫裏省出來的錢。觀裏的香火錢連飯都吃不飽,他靠給人做法事、寫符、看風水,一點一點地攢。
有時候一個法事才收幾十塊錢,他攢了大半年才湊夠一萬塊,存進去,然後從頭再來。”
沈夜沒有說話。
他的拇指在房產證的封麵上輕輕地摩挲著,那個動作很小,很慢,像是某種下意識的、不需要經過大腦的自我安撫。
“他走之前,來找過我一次。”
王大先生說
“他把那張卡交給我,讓我替他保管,說如果他一年之內沒回來,就把卡交給你,再幫你在市裏買個房子。
他說你在山上住了十八年,該下山了。山上的日子不是人過的,冬天冷得要死,夏天蚊子咬得睡不著,你一個小夥子,不能一輩子耗在那座破觀裏。”
李明遠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他想起沈夜在二郎真君觀偏房裏那些簡陋的陳設。
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一把竹椅,一個搪瓷茶缸。十八年,就這些。
一個八歲上山的孩子,在那種地方住了十八年,住到二十六歲,連一張照片都沒有,連一件多餘的擺設都沒有。
“所以,”
王大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得輕快了起來,像是一個沉重的故事講完了,終於可以切換到另一個更輕鬆的頻道
“從今天開始,咱們爺倆就當鄰居吧。”
沈夜抬起頭,看著他。
“那房子在花園路,我住在17號隔壁的15號。
兩間房子中間隻隔了一堵牆,你在那邊打個噴嚏,我在這邊都能聽到。”
王大先生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沈夜
“這是鑰匙。你的房子在二樓,朝南的,采光好,下午有太陽曬進來,冬天不用開暖氣都不冷。”
沈夜看著那把鑰匙,沒有接。
王大先生的手舉在半空中,等了兩秒鍾,見沈夜沒有反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了。
他把鑰匙塞進了沈夜的襯衫口袋裏,拍了拍那個位置,像是在確認鑰匙不會掉出來。
“別想太多。”
王大先生說
“我畢竟是你師父的好兄弟。他托我的事,我得辦。”
他轉過身,背對著沈夜和李明遠,朝街道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在路燈下變得有些微妙。
“不過,”
他的聲音恢複了之前那種嬉皮笑臉的調子,但這一次那層嬉皮笑臉下麵有什麽東西不太一樣。
不是心虛,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我知道你接下來會問什麽但我已經準備好了答案”的從容
“親兄弟還明算賬。那房子,總共八十萬。”
李明遠愣住了。
八十萬。
那張卡裏的八十萬。
陳道長攢了十八年的八十萬。
師父留給沈夜的全部遺產。
“你…”
李明遠張了張嘴,
“你怎麽知道沈夜師父給他留了八十萬?”
王大先生轉過頭來,看著李明遠。
路燈的光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了兩團明亮的、圓形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既像是微笑又像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的弧度。
“老夫上算天…”
“得得得,”
李明遠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
“你上算天,下算地,中間算空氣。知道了。我們都知道了。走吧。”
他轉過身,拉了一把沈夜的袖子,兩個人沿著街道朝王大先生指的方向走去。
王大先生在他們身後站了兩秒鍾,然後也跟了上來,拖遝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響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花園路在老城區的邊緣,夾在一片新舊交替的街區中間。
這一片還有一些老建築沒被拆遷,紅磚牆,灰瓦頂,牆麵上爬滿了藤蔓植物,在路燈下投下一片一片奇形怪狀的影子。
街道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路邊種著法國梧桐,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網,把路燈的光切割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
17號是一棟三層的老式樓房,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塗料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一樓是一家已經關了門的小店鋪,卷簾門上噴著“出租”兩個大字和一行電話號碼。
二樓的窗戶亮著燈,不是那種有人居住的溫暖的燈光,而是一種更冷、更白、更孤寂的光,像是一盞在空曠的房間裏獨自亮了很久的燈。
沈夜站在樓下,抬起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上去看看?”
李明遠問。
沈夜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房產證,看著封麵上那燙金的字。
還有他的名字。
那個名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寫的,但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那兩個字像是有人用毛筆蘸著濃墨,一筆一劃地寫在宣紙上,然後等墨跡幹了,再用某種方式轉移到這個深紅色的封麵上來的。
他邁步走進了樓道。
樓道很窄,隻容一個人通過。
地麵是水磨石的,磨得光滑發亮,在聲控燈的照射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牆壁是白色的,但已經髒了,有很多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黑色汙漬和小孩用粉筆畫下的歪歪扭扭的塗鴉。
樓梯的扶手是木製的,漆麵剝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木頭,摸上去有一種粗糙的、溫暖的質感。
二樓到了。
兩扇門,一左一右。左邊的門是深棕色的防盜門,門上貼著一個倒著的“福”字,紅色的紙已經褪色成了粉白色。
右邊的門是銀灰色的,嶄新的,門把手上還包著塑料膜,沒有撕掉。
王大先生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開啟了左邊那扇深棕色的門,走了進去。
門沒有關,留了一條縫,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走廊的地麵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暖色調的光斑。
沈夜站在右邊那扇銀灰色的門前,從口袋裏掏出王大先生塞給他的那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鑰匙轉動的時候,鎖芯發出一聲清脆的、順暢的哢噠聲新鎖,潤滑油還沒幹,每一個零件都在最精確的位置上執行著。
門開了。
房間裏很暗。
窗簾拉著,外麵的燈光透不進來,隻有走廊裏聲控燈的光從身後照進來,在門口的地板上投下了一塊歪歪斜斜的光斑。
沈夜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久到李明遠不得不跺了一下腳讓燈重新亮起來。
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他摸到了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燈亮了,是一盞圓形的吸頂燈,光線柔和,不刺眼,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溫暖。
房間不大,但佈局合理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每一個空間都被妥帖地安排在了它應該在的位置。
客廳裏有一張沙發,米白色的,上麵鋪著一塊淺灰色的毯子。沙發對麵是一張小小的茶幾,玻璃的,擦得很幹淨,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到灰塵。
茶幾上放著一個花瓶,花瓶裏插著一束不知名的幹花,紫色的,已經幹了,但形狀還在,像是一個被時間凝固住了的、永遠不會凋謝的姿態。
臥室裏有一張床,床單是深藍色的,枕頭是兩個,整整齊齊地並排擺著。
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台燈,台燈的燈罩是淺黃色的,開關是拉繩式的,垂下來一根細細的紅色的繩子。
廚房裏鍋碗瓢盆一應俱全,灶台上放著一口鐵鍋,鍋是新的,鍋底還貼著一張標簽沒有撕掉。
衛生間的毛巾架上掛著兩條白色的毛巾,疊得方方正正的,像兩塊剛出廠的豆腐。
一切都準備好了。
像一個已經在這裏住了很久的人,提前為另一個人的到來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鍋是新的,但洗過了。床單是新的,但洗過了,帶著一股洗衣液的、幹淨的、微微有些刺鼻的香味。
毛巾是新的,但摸上去是柔軟的,不是那種剛從超市買回來的、硬邦邦的質感。
沈夜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
那雙深黑色的、像兩口古井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不易察覺地湧動。
不是眼淚沈夜不會哭,至少不會在別人麵前哭。
那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像是那兩口古井的底部,在經曆了漫長的幹旱之後,終於有一小股水從地底的縫隙裏滲了出來,很少,很慢,但確實在滲。
李明遠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把門開著,站在走廊裏,給沈夜留出了一個人的空間。
他看著沈夜在房間裏慢慢地走,從客廳走到臥室,從臥室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衛生間,然後再走回來。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停一下,看看,摸摸,然後繼續走。
王大先生從隔壁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衣服之前那件淺灰色的中山裝換成了一件深藍色的棉睡衣,腳上穿著一雙毛絨拖鞋,拖鞋上印著一隻卡通熊,憨態可掬,和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形成了某種荒誕的、讓人哭笑不得的反差。
他手裏端著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邊角已經掉了好幾塊瓷。
“看完了?”
他靠在門框上,喝了一口茶,含混不清地問。
沈夜站在臥室的門口,背對著他,沒有轉身。
“王叔。”
他叫了一聲。
“嗯。”
“這房子,是我師父讓你買的?”
王大先生端著茶缸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那個頓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手,根本不會注意到。
“是。”
他說
“錢是他留下的,房子是我幫他挑的。
他說你從小在山裏長大,不懂市裏的事,讓你自己找房子怕你被人騙。
讓我幫你找個安全的地方,離我近一點,互相有個照應。”
沈夜轉過身來,看著王大先生。
兩個人之間隔著客廳和走廊的距離,大約三四米。
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隻有房間裏的燈光照出去,把王大先生的身體切成了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他的臉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老那些皺紋在陰影中變得更深刻了,像是被刀刻出來的。
“王叔,”
沈夜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秘密
“你知道我師父給我留了八十萬。”
王大先生沒有回答。
“那封信上還寫了什麽,”
沈夜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被精確瞄準了的子彈
“你知道不知道?”
王大先生端著茶缸的手終於動了。
他把茶缸舉到嘴邊,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時間,又慢到像是在告訴對方我不需要拖延時間,我隻是想慢慢喝茶。
“你師父給我留了那封信。”
沈夜說,聲音平靜得像一麵沒有任何波紋的湖麵,但湖麵之下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湧動著,
“信的最後一行寫著…”
“小心王大先生。”
王大先生替他說完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