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們的調查中主動來找我們的。”
李明遠說
“我們在這家旅店住宿,他敲門進來,然後…”
“然後他死了?”
年輕警察的語氣很冷
“你們兩個和他發生了肢體衝突,然後他就死了?”
“我們沒有…”
“法醫說他身上隻有和你們兩人扭打的痕跡。”
年輕巡查打斷了他
“沒有致命傷,沒有內出血,沒有中毒跡象,但他的身體扭曲成那個樣子。
你告訴我,如果你們隻是‘扭打’,他是怎麽變成那樣的?”
李明遠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他沒法回答。
他總不能說“他的身體裏有一個東西,那個東西死了之後他的身體就變成了這樣”。
他看了看沈夜,沈夜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一言不發。
兩個人都被帶上了巡查車。
警車從旅店門口駛出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投下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暈。
雨又開始下了,很小,細得像針尖,打在車窗上連聲音都聽不到,隻能看到無數細小的水珠在玻璃上聚集、滑落、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李明遠坐在警車的後排,雙手被銬在身前。
他的手銬和沈夜的手銬串在一起,兩個人的手腕被同一根鐵鏈連在一起,隨著車身的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他偏過頭看了沈夜一眼,沈夜的側臉在窗外路燈明滅不定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冷峻,像一尊被切去了背景的浮雕。
“沈夜。”
李明遠壓低聲音叫他。
沈夜沒有轉頭,隻是微微側了一下耳朵,表示他在聽。
“到了局裏,什麽都別說。”
李明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發動機的轟鳴聲蓋過
“我來跟他們說。我是巡查,我知道他們的流程,知道怎麽應付。
你別說那些……那些東西,他們不會信的。”
沈夜沉默了幾秒鍾。
路燈的光從他的臉上掠過,一下,又一下,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段一段不連貫的碎片。
“好。”
他說。
青山市公安局的審訊室在地下室。
沒有窗戶,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光線慘白得有些刺眼。
牆麵是淺灰色的,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一麵牆上嵌著一麵大鏡子,李明遠知道那是單向鏡,鏡子後麵有人。
李明遠被帶進了第一審訊室,沈夜被帶進了第二審訊室。
兩個房間隔著一條走廊,門對門。
李明遠被按在一把黑色的金屬椅子上坐下,手銬被解開了,換成了固定在椅子扶手上的約束帶。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標準的審訊室配置,椅子、桌子、錄音錄影裝置、牆上的時鍾。
時鍾的指標指向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審訊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巡查員,方臉,濃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敞著,露出裏麵的白色T恤。
他的表情不算嚴厲,但也不友好,是一種標準的、經過訓練的、既不讓嫌疑人感到壓迫感太強又不讓對方覺得可以放鬆警惕的中性表情。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記錄員,麵前攤著筆錄紙,手裏握著一支筆。
“李明遠,青山鎮巡查所巡查員,編號0327。”方臉刑警翻著麵前的材料,念出了李明遠的資訊,像是在確認
“知道為什麽把你帶到這裏嗎?”
“知道。”
李明遠說
“我涉及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
“你倒是挺坦白的。”
方臉巡查把材料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說說吧,怎麽回事。”
李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很微妙他是巡查員,但他也是嫌疑人。
他有權利保持沉默,但他也有義務配合調查。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在“不說謊”和“不說出那些會讓自己顯得精神有問題的事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我和沈夜是朋友關係。
我們在和平旅社206房間住宿,劉勝利主動來找我們。
他進門之後情緒很不穩定,和沈夜發生了肢體衝突。
我上前製止,在製止過程中我們三個人扭打在了一起。
然後劉勝利突然倒下了,身體開始抽搐,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
方臉巡檢視著他,目光很沉。
“就這些?”
“就這些。”
“你們三個人扭打在一起,劉勝利就變成了那個樣子?”
方臉巡查員的語氣沒有變化,但眼神變得鋒利了一些
“李明遠,你自己就是巡查員,你覺得這個解釋說得通嗎?”
李明遠沉默了。
他知道說不通。
他自己都不信。
“劉勝利身上除了扭打痕跡之外,沒有任何外傷。”
方臉巡查員繼續說,聲音不緊不慢,像是一把鈍刀在慢慢地鋸
“沒有刀傷,沒有槍傷,沒有鈍器擊打的痕跡。他的內髒沒有任何損傷,血管沒有任何破裂,心髒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法醫的原話是…
這個人從醫學角度來說,沒有任何死亡的理由。
但他的身體扭曲成了一個正常人類不可能呈現的形狀。”
他停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明遠。
“你告訴我,你們是怎麽‘扭打’的,才能讓一個人變成那樣?”
李明遠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尋找一個既不會暴露真相、又不會顯得太荒謬的說辭。
但他找不到。所有他能想到的解釋摔倒、癲癇、肌肉痙攣都無法解釋劉勝利那種從內部發生的、完全違揹人體工學的扭曲。
方臉巡查員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答。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李明遠,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判斷麵前這個人到底是真的在隱瞞什麽,還是精神出了問題的東西。
第二審訊室裏,沈夜麵對的也是一個類似的陣容。
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巡查員,頭發花白,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看起來像是那種審過無數案子、什麽人都見過的老巡查員。
他沒有穿製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審問的方式和方臉巡查員不一樣。
他不急,不追,不問那些咄咄逼人的問題。
他隻是坐在那裏,用一種耐心的、像是和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在談話的語氣,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
“你叫沈夜。”
“是。”
“青山鎮二郎真君觀的道士。”
“是。”
“你和劉勝利是什麽關係?”
沈夜沉默了一瞬
“他是我的調查物件。”
“調查什麽?”
沈夜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落在那張沒有任何裝飾的、淺灰色的、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的桌麵上。
他想了很久,久到老巡查員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他父親的死。”
沈夜終於說。
老刑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劉勝利的父親?劉鐵柱?他還活著。我們在劉勝利的住址找到了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經過核實,是劉勝利的父親劉鐵柱。
老人身體狀況良好,正在接受詢問。”
沈夜抬起頭,看著老巡查員的眼睛。
“他不是活人。”
沈夜說。
老巡查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坐在他旁邊的年輕記錄員手中的筆停了一下,在筆錄紙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你說什麽?”
“劉鐵柱不是活人。”
沈夜的聲音很平,很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無數實驗驗證過的科學事實
“他在兩年前就已經死了。
現在能走、能站、能說話的‘劉鐵柱’,是一具活屍。劉勝利用他爺爺的魂魄驅動了他父親的身體,維持了兩年的‘活著’的表象。
但他父親的身體在兩個月前已經開始出現不可逆的腐敗,劉勝利的健康狀況也在迅速惡化,他來找我,是為了…”
“等一下。”
老巡查員抬起一隻手,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像是在說“你需要停下來好好想想你在說什麽”的力量。
審訊室裏安靜了下來。
日光燈的嗡嗡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隻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昆蟲在頭頂盤旋。
老巡查員從桌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根煙,沒有點,隻是夾在指間,在桌麵上輕輕地磕了兩下。
“你是說,”
老巡查員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地稱量過重量之後才放出來的
“劉勝利的父親,在兩年前就已經死了。但他現在還活著,能走,能站,能說話。
他兒子從自己的爺爺身上借了什麽東西,讓他保持了這個狀態。而你,一個道士,是來調查這件事的。”
“是。”
老巡查員把那根煙放回了煙盒裏。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看著沈夜,目光裏沒有任何嘲諷,沒有任何不屑,隻有一種很純粹的、不帶任何預設的審視。
“沈夜,”
老巡查員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到有些不正常
“你說的這些,你覺得自己能證明嗎?”
沈夜沉默了幾秒鍾。
“能。”
他說。
老巡查員等著他繼續說。
但沈夜沒有再說下去。他不需要再說下去了。因為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麽,對麵這個人。
這個四十多歲的、頭發花白的、穿著灰色毛衣的老刑警,都不會相信。不是因為他說的沒有道理,而是因為這個世界執行的規則不允許一個四十多年的老巡查員在一夜之間推翻他用四十年建立起來的所有認知。
老刑警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翻開了麵前的筆記本,用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他寫字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裏顯得格外清晰,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一隻蟲子在啃食一片枯葉。
他寫完之後,把筆記本合上,抬起頭來,看著沈夜。
“你說劉勝利用生命陷害你?”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審訊室裏的空氣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壓了一下,沉甸甸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沈夜看著老刑警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惡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任何預設立場。
那雙眼睛裏隻有一種東西困惑。純粹的、真實的、一個人在麵對一件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時,最本能的反應。
老巡查員在等他的回答。
沈夜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是陷害。
劉勝利沒有陷害任何人。
劉勝利隻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走投無路的、為了留住自己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而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的普通人。
他不想死,他更不想害任何人,他隻是太累了,累到在那個東西占據了他的身體之後,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他沒有說這些話。
因為他知道,這些話在這個房間裏,在這個時刻,在這些日光燈和單向鏡和錄音錄影裝置麵前,毫無意義。
他閉上了嘴。
審訊室的燈管又閃了一下。
嗡嗡聲持續著,從頭頂傳來,從牆壁裏傳來,從地板下麵傳來,無處不在,無休無止,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單音節的歌。
李明遠在第一審訊室裏也閉上了嘴。
兩個審訊室,兩道鐵門,一條不寬的走廊。兩個人被分隔在走廊的兩端,彼此看不見,聽不到,但他們不約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沉默。
因為他們都知道,在這個世界裏,有些真相是不能用語言來傳遞的。
不是因為它不夠真實,而是因為語言的容量太小了,裝不下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太重,太沉,太不符合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一旦被裝進語言的容器裏,就會被壓縮、被扭曲、被簡化成一個聽起來荒誕不經的故事。
而沒有人會相信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
至少,在這個房間裏,沒有人會相信。
牆上的時鍾指向晚上九點二十三分。
審訊室的門從外麵被開啟了,走廊裏的燈光湧進來,在地麵上切出了一塊歪歪斜斜的光斑。
一個穿製服的年輕巡查探進頭來,對老刑警低聲說了幾句話。
老刑警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不是震驚,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在確認了一件他一直懷疑但不願相信的事情之後的複雜表情。
他站起身來,走出了審訊室。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走廊裏的聲音從門縫裏擠進來,含混不清,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在說話。
李明遠豎起耳朵聽了很久,隻聽到了幾個詞“劉鐵柱”“不見了”“房間裏沒有人”。
他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