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勝利衝過來的那一刻,房間裏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李明遠後來回憶那個瞬間,能記起來的隻有碎片。
刀尖上那一點刺目的白光,劉勝利挺直的脊背在昏暗光線中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沈夜坐在床沿上紋絲不動的側影,以及他自己那兩條像是被釘死在地板上的腿。
他想動,他想衝上去,他想做任何一個巡查在這種時刻應該做的事情,但他的身體背叛了他。
不是恐懼他已經過了被恐懼支配的年紀。
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這個房間裏的某種力量在那一瞬間壓倒了他的意誌,把他按在了原地,讓他隻能做一個旁觀者。
然後沈夜動了。
他沒有躲。
沒有後退。
甚至沒有站起來。
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速度不快,但時機精準得像是一台精密計算過的機器。
在刀尖距離他胸口不到十厘米的那個瞬間,他的手指已經捏住了一個手勢。
食指和中指並攏伸直,無名指和小指曲向掌心,拇指壓在曲起的兩個指頭上。
那個手勢李明遠見過,在趙家的堂屋裏,在沈夜念九字訣之前。
但這一次,沈夜沒有唸咒。
他隻是捏著那個手勢,將指尖對準了劉勝利的方向。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可以被稱之為“法術”的現象發生。
但劉勝利的身體卻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迎麵撞上了一樣,整個人猛地頓住了。
他的前衝的動量在那一瞬間被某種力量完全吸收,身體從高速移動變成了靜止,中間沒有任何減速的過程,就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劉勝利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的眼白上布滿了血絲,那些血絲在迅速地擴散、變粗、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正在被快速織成的紅色的網。
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嘴角有白色的泡沫溢位,喉嚨裏發出了含混的、像是在水裏說話一樣的咕嚕聲。
“你不是劉勝利。”
沈夜說。
這句話不是疑問,不是試探,而是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的、不容置疑的事實。
沈夜從床沿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潮水,像是日出,像是所有那些不可逆轉的、自然界的必然規律。
他走到劉勝利麵前,伸出左手,握住了劉勝利握著刀的那隻手的手腕。
劉勝利的手臂在劇烈地顫抖,但刀身紋絲不動。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沈夜的手指像一把鐵鉗一樣鎖死了他的腕關節,讓他連一寸都無法移動。
“誰在你的身體裏?”
沈夜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劉勝利和李明遠能聽到。
但那種低不是虛弱,不是退縮,而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像弓弦被拉到了極限之後的沉靜。
劉勝利的嘴張開了。
他的下頜以一種不正常的、幾乎要脫臼的角度向下張開,露出了裏麵發黑的牙齦和灰白色的牙齒。
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聲音不是人的聲音,不是任何有意義的語言,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某種已經被遺忘已久的方言的音節。
那些音節在空氣中短暫地存在了不到一秒鍾,然後就消散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再是劉勝利的苦澀的、認命的笑,也不再是那個“東西”撕下偽裝後冰冷的、充滿殺意的笑。
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嘲諷和悲憫的笑像是一個站在高處的人,看著腳下的螞蟻在徒勞地搬運食物,覺得既可笑又可憐。
“沈夜,”
那個聲音從劉勝利的喉嚨裏擠出來,沙啞、幹澀,像是在砂紙上拖行
“你以為你什麽都知道,其實你什麽都不知道。”
沈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我師父在哪?”
劉勝利或者說,那個借用了劉勝利身體的東西。
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慢,很詭異,像是一隻鳥在審視一隻即將被啄食的蟲子。
他的眼睛在沈夜臉上來回掃了幾遍,然後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
“你師父死了!就死在我麵前!”
沈夜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個變化極其細微,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他的手指沒有任何鬆動,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後退,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你說謊。”
“我說謊?”
劉勝利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八度,變成了一種尖銳的、近乎女性化的音調
“沈夜,你摸摸自己的心口,你真的覺得我在說謊嗎?你師父死了,死得很慘,死之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他喊了很久,喊到嗓子都啞了,喊到最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隻剩下嘴在動,一直在動,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沈夜的下頜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
那是他在這裏第一次出現這種反應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擊中了某個最柔軟、最脆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有的地方之後的、本能的身體反應。
“你想知道他最後說了什麽嗎?”
劉勝利的聲音又變了,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個隻屬於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他說…”
他沒有說完。
因為李明遠動了。
他終於從那種被釘在原地的狀態中掙脫了出來。
不知道是什麽讓他動起來的也許是劉勝利那句“死得很慘”觸到了他心裏的某根弦,也許是沈夜下頜肌肉那一下幾不可見的繃緊讓他的身體終於衝破了某種束縛。
他衝上去,從側麵撞向劉勝利,用肩膀頂住了他的胸口,同時伸手去奪他手裏的刀。
劉勝利的身體比他預想的要輕得多。
那種輕不是正常人的輕,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像是他的身體內部已經被掏空了的輕。
李明遠的肩膀撞上去的時候,劉勝利整個人像一片紙一樣被撞飛了出去,後背重重地撞在了電視櫃上。
那台老式電視機終於從櫃子上掉了下來,砸在地板上,螢幕碎成了一片放射狀的裂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像是歎息一樣的巨響。
刀從劉勝利的手裏脫落了,在地板上彈了兩下,滑到了床底下。
劉勝利躺在電視櫃的碎片和碎玻璃中間,身體以一種不正常的、扭曲的姿勢蜷縮著。
他的四肢在微微地抽搐,但不是那種有規律的、肌肉自然的抽搐,而是一種更混亂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胡亂地攪動著、試圖找到一個出口的抽搐。
沈夜走到他麵前,蹲下來。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並攏,點在了劉勝利的眉心。
這一次他唸了咒聲音很輕,但李明遠聽得清清楚楚。
觀請靈官馬將軍,十萬門下掃邪精,手執金鞭朝上界,腳踏火輪下九重,火殺營房不孝子,金鞭絞他化塵灰,吾奉太上老君令,急急如律令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某種力量從沈夜的胸腔裏推出來的,帶著一種低頻的、幾乎不在聽覺範圍內的震動。
那震動在房間裏回蕩著,和牆壁、地板、天花板產生了共振,讓整間屋子都發出了一種細微的、像是琴絃被撥動了一下的嗡鳴。
劉勝利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
他的後背離開了地麵,整個人像一座拱橋一樣撐了起來,隻有頭和腳還觸著地板。
他的嘴大張著,喉嚨深處湧出了一團灰白色的霧氣!
和之前在趙家堂屋裏見到的那團霧氣一模一樣,但更濃、更重、更冷。
那團霧氣從他的口中湧出來之後,在空中短暫地凝聚成了一個形狀不是黃鼠狼,不是任何有具體形態的東西,而是一團模糊的、不斷變幻的、像是無數張臉疊加在一起的、沒有固定輪廓的陰影。
那團陰影在空中掙紮了一瞬,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嘶鳴。
然後它像被風吹散的煙塵一樣,碎裂了,溶解了,消散在了房間昏暗的空氣中。
劉勝利的身體重重地摔回了地麵。
他的抽搐停止了。
他的呼吸變得很淺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大,目光渙散,像是在看著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麽都沒在看。
沈夜蹲在他身邊,看著他的臉。過了很久,他伸出手,合上了劉勝利的眼睛。
“他走了。”
沈夜說。
李明遠站在房間中央,喘著粗氣。
他的襯衫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傷口不知道是在奪刀的時候被劃到的,還是在摔倒在地板上的時候被碎玻璃割到的,血珠子正從傷口裏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他沒有感覺到疼。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地上那個扭曲的、不再有任何生命跡象的身體,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太真實。
走廊裏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一群人的。
沉重的、雜亂的、帶著金屬碰撞聲響的腳步聲,從走廊的盡頭快速地逼近,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車。
有人在喊話,聲音被走廊的迴音扭曲了,聽不太清楚,但能聽出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語調。
“別動!都別動!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巡查衝進來的時候,李明遠下意識地舉起了雙手。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習慣,他自己就是巡查,他知道在這種場景下,任何未經指令的動作都可能被解讀為威脅。
三個穿製服的男人湧進了狹小的房間,兩把槍同時對準了不同的方向,手電筒的強光在房間裏來回掃射,像兩隻發光的、饑餓的眼睛。
“青山市巡查局!所有人不許動!”
領頭的那個巡查聲音很年輕,但語氣很老練,每個字都像是從訓練手冊上抄下來的標準答案。
李明遠慢慢地、沒有引起任何誤會地把手放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巡查證。
“青山鎮巡查所,李明遠。”
他把巡查證舉到那個領頭的巡查眼前,讓對方看清了上麵的照片、編號和公章,“地上這個人叫劉勝利,是我們的調查物件。他剛才…”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看到了那個年輕警察的表情。
那不是巡查在執行任務時常見的嚴肅、專注或者警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困惑。
不,比困惑更深。
是那種你看到了一個東西,但你的大腦拒絕接受它的存在、正在拚命地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來覆蓋那個畫麵時的、認知失調的表情。
那個年輕巡查的目光越過了李明遠的肩膀,落在了劉勝利身上。
李明遠轉過身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劉勝利躺在地板上,身體蜷縮著,四肢以一種不正常的、幾乎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
他的頭向後仰著,下巴朝天,頸椎彎成了一個讓人看了就覺得疼的弧度。
他的手指蜷曲成爪,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自己的掌心,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在地板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窪。
他的眼睛半睜著,但眼球已經沒有了任何光澤,像兩顆被摘下來放了很久的、表麵已經開始幹癟的葡萄。
但真正讓那個年輕巡查露出那種表情的,不是劉勝利的死狀,而是他的身體扭曲的方式。
那不是人類身體能夠自然呈現的扭曲。
不是摔倒造成的,不是搏鬥造成的,不是任何外力作用能夠造成的。
那種扭曲是從內部發生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身體裏麵爆炸了,那股力量從內向外推擠著他的骨骼、肌肉和麵板。
把他的身體塑造成了一個完全不規則的、沒有任何對稱性的、像是被揉皺了之後隨手丟棄的紙團一樣的形狀。
法醫是十分鍾後到的。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
她走進房間的時候,腳步沒有任何猶豫,像是一個來過無數次這種現場的人,對一切都習以為常了。
她蹲在劉勝利身邊,開啟金屬箱,從裏麵拿出橡膠手套、手電筒、放大鏡和幾樣李明遠叫不出名字的工具,開始了她的工作。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隻有法醫手套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偶爾夾雜著金屬工具觸碰骨骼的輕微哢嗒聲。
那些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極點的房間裏,每一個聲響都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李明遠站在牆角,雙手被反銬在身後。
沈夜站在他旁邊,也被銬了。
兩個人的手腕上都是那種標準的不鏽鋼手銬,銬得很緊,勒得皮肉都有些發白。
李明遠側過頭看了沈夜一眼,沈夜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等公交車,而不是在一個死了人的房間裏被銬著等巡查來處理。
法醫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摘下手套,走到領頭的年輕巡查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李明遠隻聽到了幾個詞
“沒有外傷”“沒有內傷”“骨骼結構異常”“無法解釋”。
領頭的年輕巡查皺起了眉頭。他走到李明遠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們和死者是什麽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