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留彆書西賓試為賊 賣金丹邊城阻盜寶
那粉骷髏幫一行黨人,到熱河的第六天,密雲縣於善人和密探長邵劍平,乘汽車踩訪趕到密雲縣,一到場,便與當地官府商議,派能員乾探協助緝賊。邵劍平等副手趕來,自己也就開始偵察工作,卻最注意聽的,是於宅有功的家塾塾師梁蘇庵的身世來曆。於宅聽見,都很不悅。哪料竟發生奇怪的事故,梁蘇庵忽告失蹤。這一來倒無私有弊,非賊即盜了。
於仲翔與邵劍平,齊到書塾檢查,發現桌上抽屜內,留有兩封長信,一封信是粉骷髏幫的口氣,內說:“梁蘇庵為吾黨深仇勁敵,竟敢乾預吾事,現特派人將伊架走,爾勿得過問,爾之幸也。”就是這幾句話,下款畫骷髏和一把短刀。又一封信,是梁蘇庵的留彆書,上說:“伴談經年,備受禮遇。一昨犯險護宅,救得令愛,敢雲報德,聊以分憂。不幸竟以此賈怨於劇盜,此去存亡莫卜,望勿為念。竊有請者,粉骷髏是著名劇盜,不大易與。我公舉宅無恙,稍失錙銖,如延探窮究,恐且彆生枝節,危及身家,則失計矣,愚意宜將盜黨指目種種,誣為罪狀者,逐點明白辯複,揭之通衢,或於後來有利,未可知也。今當永彆,臨牘泫然。”
於善人反覆詳看這信,大為疑訝,又很替梁蘇庵擔心,當向探長問計求救。探長邵劍平,暫不回答,反問於仲翔:“這一封信可是府上梁教師的親筆麼?”於善人點頭。邵劍平沉思一回,細細盤問梁教師平日在館的性行,有無異常之處?可曾宵夜獨出?於仲翔叫過館童,逐一細問,逐一答了。邵探長便要求搜檢家塾和塾師的臥室,對仲翔表示,梁某究竟有通賊的嫌疑與否,現在證據不足,不能斷定。但看他的麵貌,和他的舉止,以及於宅護院所說的抗匪如何勇敢,武功如何精熟,這種種情形,決不像個平常老夫子。邵劍平說:“冷眼看他的容貌,確與三年前喧騰都市,三年前匿跡人間的南方劇盜唐四舉,有點相像。”
於仲翔一聽,不覺大驚,連聲打聽。邵劍平說道:“唐四舉的身世不詳,但在近十年來,忽然出現南北都市,而且活躍非常。他這人有獨特的才能,既識書字,又富科學知識;且擅長技術,又工化裝,常往來於北京天津上海漢口各處。造偽紙幣,賣假古玩,製贗鼎的珠寶,巧騙富商貴官和西洋人;幾年來積案疊疊,頗為警界所注意,亦為報界所常道。他又利用女子,取巨室大姓的藏金,盜軍閥財閥的重金,大小作案何止數百件。卻是他有一短處,生平貪戀女色,千金買笑,愛河流連,未免有點兒女情長。聽說他有好幾個情人,一個是交際明星,一個是某戲院女戲子。另外在上海還有一個著名舞女,在北平有一個某巨頭的下堂妾,與他也常有來往。官探曾利用他這弱點,擺下網羅,出其不意,將他擒獲。上綁時,唐四舉昂然冷笑,滿不在意,毫無懼色。在警所把他細搜一過,經過了法律手續,審訊一過,下在獄中,方要追贓嚴懲。不料七日後,竟已越獄。聞在他身上,竟還帶著數千元鈔票,也不知他藏匿在甚麼地方,他居然拿這錢賄買了獄卒。也不過將他看管得稍為放鬆一點,他便赤手空拳,穿窗越獄而逃。第二次派乾練密探,延有名私家偵探,從事追緝。上海某富戶因唐四舉與他愛妾私奸,認為奇恥大辱,特彆懸賞三萬元拿他。又在北京東方飯店,將他包圍,押解往警廳,準備送滬歸案。半路上,他又跳火車跑掉,手腳上的刑具,不知怎樣被他切斷。第三次又在濟南,好容易暗緝著他;誰知一掩捕,竟捕錯了,被捕的是一個彆人,與他化裝的相貌相類。末後延請旅滬外國名偵探,用了七個月工夫,偕同華警華探,將他捉將官裡去。他又不到半年,愚弄了監守人,乘隙逃走,還拐帶跑了一個同牢的青年重犯人,一個牢卒。”
於仲翔聽得呆了,忙問後來如何。邵劍平道:“您聽我細說。這唐四舉既有如許奇才異能,詐騙竊取,得來的贓物,諒不在少數。但他還是一連氣往下乾,並不洗手。好像他背後有銷金窟,財寶入囊,立刻隨手花掉。假若不然,便是他生有賊癖,不偷不騙,寢飲不安。四年前,他異想天開,化裝為大學教授,連用手腕,誘惑某遺老,某學者,以考古為名,將博物院保藏的十六套宋版的乙部秘笈,用偽版調換;又竊取清宮秘寶唐畫多幀。這唐四舉不合將這些國粹國寶,販賣給外國人,被海關查獲,急電追究。那遺老和那學者,也因分贓不均,吐露出內情。唐四舉擔了重大嫌疑,遂為警探所注目。不久他冒充大學教授的底細,便被官人查明;結果舊罪新犯齊發,各處嚴拿。到他第末次被捕下獄,已是在三年前。把他的罪案詳加訊問,他居然敢做敢當,犯人如實畫供,法官從嚴定罪,把他判了八年。豈料不數月,他又悄然越獄。獄中守衛,開槍追緝,眼見他負傷倒在一家民宅內,及至從民房上跳下去捉,卻轉眼不見,遍搜不得。從此他銷聲匿跡,罪跡久不彰聞,多有人相信唐四舉已死。不道這次竟在這北邊僻邑的密雲城內,為根究粉骷髏幫,連帶發覺這個梁蘇庵。這梁蘇庵實在很有幾點像是唐四舉的變相化身;而且推測去,覺得粉骷髏青衫黨,忽在密雲活躍,必有臥底內線,這怕不與梁蘇庵有關聯!”
邵探長一麵說,一麵猜度,於仲翔不勝駭異。但其實邵探長也冇全猜著,梁蘇庵與粉骷髏幫,正是風馬牛不相及,道路作法全不相同,說起來他們還算是對頭冤家。邵探長起初對於梁蘇庵還有點猜疑,等到檢查學塾和梁蘇庵的臥室之後,發現幾處漏竇破綻,斷定果然與唐四舉是同黨或同謀,決定“併案辦理”,這一下可就走入歧途。
於仲翔將梁師爺如何替自己護院,如何搭救自己女兒,如何與賊拒戰的事實,都根據家人報告,一一告訴邵探長。邵劍平隻一笑置之,以為這與案情冇有多大關係。便吩咐助手,在城內開始工作。一連七天,不但不得賊,也不得犯,而且於宅還在這七天內,接著粉骷髏幫的兩封信。這一來,真教邵探長下意不去。又繼續偵察幾次,竟從旅捨得到一些訊息,於是第二天起程赴熱河。
邵探長與於善人同乘汽車,到了承德,會同當地官府,踩訪粉骷髏的蹤跡。邵探長所帶副手也化裝開始工作,先從承德全埠搜查起,將全埠劃爲八區,每區細搜若乾次,竟冇有找出一點頭緒,便又往城外搜查,倒緝著幾個情形可疑的人,隻都與粉骷髏幫無關。探長邵劍平心中不由十分焦灼,認定梁蘇庵必是跟粉骷髏幫合了夥,於宅盜案,簡直是梁蘇庵臥底。他就拿這一點為根據,苦心搜尋起來。
這時候,粉骷髏幫首領胡魯,從南方兼程北上,在北京召集同黨密議一次,到密雲又召集同黨密議一次,旋於新正到達承德。當日尋找當地著名長途汽車行,探訪了一些實底,又往上海、青島各處,拍出幾封密電。一個人便在暗中活動,一麵等候訊息,一麵傳播訊息。不數日忽接關內急走送來一卷密報,首領胡魯拆閱細看,喜形於色道:“這就快了。”這一卷檔案中有幾份北京報,報上載著一條新聞,說中西合組的東蒙探險隊,已領到護照,不日起程出口,沿內外蒙考察古蹟來了。胡魯將報剪取下來,拍出密電,命北方分窟派人掃聽真相,自己在熱河仍然不斷佈置。等到略有眉目,覺得這裡勢力單薄,施展不開,急電召密雲城羈留的同黨,催他們趕緊前來,好協圖大事。
果然三豪馬桐,六豪盧正英,七豪孔亞平,和十弟金岱,十一豪祁季良等不兩日趕到。第一日尋覓潛聚地點,暗通訊息。第二日夜深,在一家出倒的綢布莊空樓上集齊。六哥十一弟一行,各攜盤報刊物,和酒食電炬,掩上臨街紙窗,在黑影裡密談等候。約到三更,屋頂啪嗒一響,首領胡魯,和十弟金岱相偕到場,從樓窗直竄進內。袖攏電光,四週一照,首領胡魯胡聲伯說:“三哥,六妹,七弟,十弟,十一弟全都在此,還有幾位副手同來呢?”六妹答道:“調到五人。”首領問:“各人經曆的事如何?”六妹等各交出盤報,並口頭報告一切。首領逐一問過,默想了一回,說:“到底於善人是個善人麼?”六哥代答道:“各方觀察,他是個不清不濁,兼辦善舉的政客,人品還不見甚壞。”遂另取一束檔案說:“這裡是他的辯解,前五天揭在密雲縣城的,請首領過目,內中所說還冇有虛飾。”
首領問罷點頭,又道:“梁蘇庵的相貌,果像那人麼?他果然也上熱河來了麼?”七哥代答:“密雲留後護利的副手,訪查是這樣的。”首領道:“他來做甚麼?”幾個人作答道:“好像躲避邵劍平,又好像他潛伏密雲,本有作用;新近因我們鬨出事來,偵探四集,他吃不住勁,怕被詿誤,先期閃開了。”首領道:“哦。”十一弟道:“但不知梁蘇庵現在匿藏何處?他心目中是不是也有朝陽寺那檔事!”
首領胡魯回顧金岱道:“也許是的。”遂將手一揮,發言道:“現在且聽我說,我原意到熱河先查詢清宮黑珠,次辦諸石夷慘殺孫姓四十餘口那一案,給他設法弄破了,教那殺人的償命,已死者雪冤。一待事了,便遄返上海,好乾那批私運軍火的事。不期在此查詢黑珠,方得頭緒,卻又從中另尋得一條線索,順這線索走,大是有利可圖。不過辦起來很費手腳,又費時間,而且人少了還辦不及,膽子小了還辦不成。我左思右想,這才電請兄弟前來,集議一下,以定取捨,可行則行,不行趁早斷念。倘集議之後,眾議不同,我可要毅然改計了。”
粉骷髏夥一齊詢問,首領胡魯先將事體原委從頭敘說一遍;隨後商量著手辦法。幾個人詳細考慮後,都認為有利可圖,值得冒險求功。即分派大計,各人分頭準備動手。首領胡魯又委派副手,在暗中伺探邵探長的舉動,如有風吹草動,好趕去對付他,免得他從中打擾,又派人知會密雲留守的同黨,教他密訪於善人的為人,如果真是好人,前番打搶未免有誤,不防事後還贓,共釋怨嫌。查詢梁蘇庵的工作,也由首領分派好專人負責。於是分派完畢,分批走了。
粉骷髏幫此番到熱河,大有作為。他們所算計的那一方麵,是報紙上所載的“東蒙探險隊”,又稱為遠東科學文化考古團。這團體表麵上說,是歐洲幾個地質學家、東方學專家、考古學者、旅行家、退職軍人、測繪學者、攝影師等,奉了王家博物院和世界學術協會的委托,來到中國,考察烏桓故墟古蹟的。內有十二個團員,一個團長,兩個秘書和技師等。那團長精通華語,久僑澳門,據報紙上記,他叫什麼田音司古物學博士。卻又有北歐某駐華訪員,指稱他是西國的軍事密探,一月領二萬五千元的交際費哩。某高等華人說:他實是冇有國籍的浪人,他姆媽是廣東鹹水妹,他阿爺是顛島水手。究竟是也不是,冇人撈著他的底細,總之,現在稱他為田音司博士也罷。
田音司博士,在文字上說,是深通古物學,若講俗話就是懂得古玩。但他不一定就是古董商,也不過常常經營古玩業務,作過一部專書,叫作《支那之古瓷及其研究與賞鑒》。中國地大物博,不止出古瓷,也出國粹,和賣國粹專家。聽說鼎革之後,那王公貴族,爵位刷掉了,錢糧取消了;君子固窮,日用排場太難撙節,冇有法子對付,也就像敗家子一般,鋸賣祖塋樹,拆售世襲宅。將府上儲存多年的貂毛、人蔘、鐘鼎、古物、書畫、珍玩,拿出來胡亂當賣;一文不值半文,賣得好生慘淡。這中間多便宜了管家經手拉線的人,東交民巷碧眼古董商人頗有的藉此發了財。清朝冇落的子孫,賣無可賣時,就串通某某官兒,和某某洋人,昏夜間大刨祖墳,將他好幾代爺爺奶奶的棺材刨倒弄出來。殉葬的古玩出了土,格外值錢,碧眼西商和體麵康白渡,也四出采買,出重金,餌物主。物主何樂不為,所謂喝豆汁要緊,這樣窮搜之下,差不多室無遺寶,地無棄利,國粹國糟的中國古物,出土出國的,可就多了,這正是二十年前的事。
探險隊團長田音司博士,第二次來華,就旅居上海,曾一度給上海野雞大學當過英文學係教授。野雞大學校長,便是有名的生物學博士,著名的高等華人魯明夷博士。魯明夷先生雖是學者,卻天生多能,又兼當政客。他又兼當過實業家,與著名華僑,提倡國貨,頗博世界好評。十年前有個環球徒步旅行團,從印度漫遊遠東,到過滿蒙,按旅程該夥遊西伯利亞。這旅行團卻在東蒙逗留兩年,隨後匆匆離華,說是漫遊考古,“飽載而歸”。這一件訊息,驚動了田音司博士。有一天,田博士拿著一本倫敦新出版的《現世雜誌》,和魯博士研究。《現世雜誌》滿是英文,裡麵卻刊載一段論文,上有蒙古人照片,還有幾幅攝影,附題著中國字,特彆是有“古烏桓國之故都”“古烏桓國王冕”“支那最大金礦鳥瞰”“金沙寨”“漠北異寶三十一斤重之狗頭金”等題詞。魯博士將論文熟讀一過,與田音司計議,計議多日,野雞大學遂擇吉出倒。
田音司起程回歐,魯博士北上進京。不久這遠東科學考古團,糾集了中外團員十二名,和攝影師、測量師等專家數人,定期出發,赴北邊實地考察。考察對象很廣,又不限於古物,特彆是各團員帶著應用器物之外,選用八輛爬虎摩托車,可以橫穿朔漠,履險如夷,在亂山積石中,自由通行毫無阻礙。
上海聞人和精通洋話的高等華人,開會歡迎。這團體十二名團員,內有五個華人,是在上海湊的。另外七個基本團員,全是泰西專門學者。田音司拿出學者的身份,演說考古學專門知識,用他那一字一頓的中國話說道:“我們此行的使命,要把遠東極北邊的秘密寶庫,探明公佈於世,以供人的研究;想來是你們中國願意的,而且需要的。”一個基本團員接著演說:“烏桓國的故墟聲跡,也當調查。我們歐洲人稱為黃禍的,就是這個地方,就是中國的光榮。”又一個基本團員說:“我們還要溝通東西文明,你們的國粹是好的,孔夫子是中國的聖人,他是個善良的紳士,我們來拜訪他的故鄉。”歡迎人一陣鼓掌,田音司等鞠躬散會。魯博士拍來電報,已在北京替他辦妥護照,鼓吹停當。於是田音司博士領團員,坐爬虎摩托車,從上海取道,徑行北上。
啟程那天,許多高等華人和一般好奇者,來看熱鬨,眼見這八輛怪物,突突突突的開走,不勝豔羨。但又想這到底是物質文明,孔夫子的精神文明是高的,連西洋人都佩服,都來苦心調查探問,所以還是中國精神勝利。
不過北京有幾家報紙,不瞭解這樣的考古,對於爬虎車,無端猜疑譏評。後來更對於考古護照,發出評價的論調,說內幕值若乾萬元。魯博士早防到這一點,一麵疏通官府,一麵與報界打筆仗。最後打開窗子說亮話,這是華洋合組的考古團,實際隻是歐洲汽車公司的活動廣告,爬虎車可以稱為宣傳列車,含著創牌子、攬主顧的作用;他們坐著周遊各處,無非推銷新發明的專利貨品罷了。記者先生不知實情,休要看高了他。魯博士說得如此扯淡,顯與田音司的話不符;好在護照領取到手,博士置之不顧,隻忙著預備出發,當經華籍團員和田音博士,推舉魯博士為副長。開了一次會議,劃定考古路線,以北京朝陽門為起點,以熱河朝陽寺為終點。曆經熱河各郡縣各盟旗,尤其出產鴉片的巴溝,出產金礦的金沙寨,和古烏桓國故都遺墟,議定為必到之地。
此時忽然該團內部出了枝節問題,七個外國團員,內有兩個性情暴烈驕蹇,不像大邦學者,好似西洋丘八。五個華籍團員,除了兩個是魯博士的夥友外,其餘三個,本是借光坐爬虎車,來出口開眼的。他怎肯為考古二字受這等洋氣,自然淺嘗即止,托詞退出該團,還要在報上發表宣言,後經魯明夷極力疏解,又賠送了回滬的路費,並由田音司博士握手道歉,這三個高等華人才一言不發,忿忿回南。當時局外人倒也莫名其妙,這是一件。還有一件打岔的事,八輛爬虎車,必須專家司機。基本團員中,隻有兩個會自行開駛。另有一名司機,是從歐洲雇來的,其餘還短五個司機。原打算在滬招募,哪知倉促之間,竟無應者。應募人雖是賣命求財,可是最怕作外喪鬼,像汽車司機這種職業,總算吃洋飯,工錢素優。人們一聽說出口,冰天雪地好幾千裡,道上免不了鬍匪出冇,誰也不肯乾。結果隻募了一個白毛子,其餘雇的是短工,隻運到北京為止。
北京是窮都死域,冇飯的閒人最多。魯博士懸重薪招募,耽誤了四天工夫,纔算募齊。這四個司機,人都很精神,不帶洋奴氣象。內中一個司機,名叫馬二,年約四旬,說話粗聲粗氣,兩隻眼光非常銳利。另外一個年紀最輕的,麵白唇紅,滿臉英氣,更不像汽車行出身的機匠,魯博士看不透這兩人的來曆,再四盤詰一回,各索取三家鋪保,纔將四人留下。言明走到哪裡,跟到哪裡,須事畢回京,不得半途解約;司機馬二等也都答應了。考古團將一切旅途用具和防身槍火,都準備齊全,遂於陽曆二月,自北京起程。
考古團十三個團員,此時隻剩九個;連三名技師,六名司機,共是十八人。這一行十八人,共懷著四條心,表麵的幌子自然是考古,一路上也須遊覽風景,采取動植物標本和化石礦石。這事歸一個洋人、兩箇中國人辦,也隻是敷衍。這夥團員是存心發財,去到塞北,掘古藏古物。西籍團員卻另有附帶的企圖,冇對外發表。內有幾個人,心想開礦取金,為歐西企業家辦點調查工作。田音司和那個退職軍官,卻以遊覽為辭,要測量地圖,考查地質,拍攝影片。這種舉動,好像連魯博士也不曉得,這隻是團員個人的舉動。
那團丁們也各懷主見,老實說北京招考來的司機,中有兩個人,要趁火打狼,乘隙搗鬼;外麵恭順,骨子裡時刻窺伺中西團員的舉動,竊聽他們的談話。這兩個司機是誰,果然非是尋常人,那四十來歲的,便是粉骷髏四豪吳朗,那年輕的是誰,便是粉骷髏九豪,名喚黎吟風的。兩人在北方分窟設計,費了很大的周折,才得喬裝改扮,假造證書,取得了爬虎摩托車司機的地位。
在前些日子,四豪吳朗,在密雲縣城,奉首領命回京走盤。忽接上海南方分窟急電,報告考古團北上,團員不倫不類,請加註意。等田音司一行到京,住在六國飯店,四豪吳朗拿一張駐津滬報記者馬凝的名片,去訪問田音司,見得考古團員情形詭異,料有機謀。四豪一麵通告首領,一麵會合同黨,費了很大的努力,探清該團內部組織,和魯明夷、田音司正副中西二團長的來曆,必然狼狽為奸。又因北京有幾家專給西商介紹古玩買賣的經手,不時來找該團;又因該團所住室桌上,有一本詳載蒙邊地圖,又因他們儘打聽東陵、避暑山莊、喇嘛寺等地方;並且某遺老向以盜賣古物出口聞名,他卻與田音司走動得很勤。四豪吳朗越加犯疑,忙將實底報告了首領和南北方分窟。同時南方分窟也摸到一些底細,兩相參詳,雖不知他們私測邊地,卻已曉得他們決不是學者考古。
跟著粉骷髏首領胡魯在熱河發來電報,內說此輩既要上金沙寨,恐與烏桓國故墟古物有關,務必派人跟上他們。北方分窟推舉吳朗、黎吟風二人,因他兩人會開汽車。但該團招募司機,頗有資格限製,他兩人卻冇有司機生的證明檔案。兩個人挖空心思,花一百五十元大洋,買了兩張證書,又找了鋪保,居然錄取合格。
摩托車行程最快,全團上下十八人,一早登途,次午便到熱河。官府派人招待,替考古團備下寓所。但這避暑山莊,隻出大煙客,不出教育家,隻有一個師範學校,幾個教師,私塾倒不少,卻不肯跟西洋人打交道。所以考古團入境,也冇有知識階級開會歡迎。又幸熱河全區連一家報紙都冇有,自然更不致招出譏評,魯明夷和田音司都很歡喜。田音司擺出驕蹇的態度,向官府表示,我們另擇住處,不要勞動官麵,也不勞保護。率領團員出租價,住在青雲旅館,這旅館也就是京津的小棧房那樣大小,全是舊式房舍。這些中西學者包了後院一座四合房,兩團長和秘書技師占住上房,六司機合住下房,其餘團員分住兩廂。到吃飯時候,各洋人各動刀叉,自備飲饌,飽餐了一頓;便詢問棧房主人,這裡有外國僑民團體冇有。打聽了路途,田音司教魯明夷在店內等著,他自和那個退職軍官,去拜訪僑民團體。
回來之後,便叫進棧房主人,密詢了許多話,並且要找一個通事、一個嚮導。如果嚮導能說英語,或通事能熟地理和蒙文,就雇一個人也好,薪水情願加倍。不過熱河是荒僻之區,會洋話兼悉地理的實在不多,耽誤了兩天工夫,冇有找著合適的嚮導,田音司很著急。
棧房前院住著幾個客人,有一個西裝華人,是新近來投宿的。到晚上,這西裝客忽然唱起英文讚美詩來。他唱的聲音很大,並且是接連著唱。棧房主人忙說,這裡住著洋人哩,再三攔勸,隻是不聽。外國團員聽了,果然發怒。田音司跳起來,拿著手杖找過來,嚇得棧房主人,捏了三把汗。內地人最怕和洋人打交道,隻站在風門外聽氣。前院住的旅客,走出來好幾位,冇有一個敢進去勸架。
田音司進了那間店房,與那西裝華人嘰裡呱啦,大一陣小一陣翻了半晌,漸漸聲調緩和下來。那動靜好像釋忿投機,座談起來。中國人的本色,最好袖手旁觀,閒看熱鬨;院中看熱鬨的倒比前更多,一個個伸頭探腦,偷聽鬼話。忽然豁啦一響,田音司瞪著一對牛眼,從風門鑽出頭來,掄手杖用官話嚷道:“你們做什麼,給我走出去!”院中看熱鬨的,應聲走出去一半;下剩一半是旅客,也趕緊走進自己號舍裡去喘氣。
田音司回身進房,重和那西裝客人低聲嘰裡呱啦。過了一刻,田音司興抖抖出來,回到自己房內,召集七個基本洋團員,翻了一陣洋話,然後請副團長高等華人魯博士說話,魯明夷便叫茶房;茶房忙請來店主人,盤詢良久。店主人出去,領那個西裝客進了後院上房,於是麵議一回,遠東考古團決計聘請西裝客趙子玖,為該團通事兼嚮導員。照例打鋪保,訂契約,一切手續完畢,就此從承德出發,徑奔目的地。
卻又出了想不到的麻煩,爬虎摩托車的六個司機,倒有一半,得了急症,症狀相類,怕是急性的傳染病。患病的就是那個上海招的白毛和由歐洲帶來的一個,由北京招取的一個。司機病倒車不能開,人不能走,急忙延醫調治。熱河隻有一座洋藥房,並無醫院,更無高明西醫。考古團隻得請洋藥房的老闆診視,上午服藥,下午又病倒一個。眼睜睜不能出發,全團焦急起來。田音司氣得說:“你們中國真是東亞病夫國。”
那藥房老闆,管下藥不保治病,他誤診斷為急性傳染病。患病的四個司機,吃下他的藥不見好,那個白毛人倒病重死了。他們不料到這病得來的如此奇突,乃是由於中毒。病人怎能不進飲食?越進飲食越壞。飯中粥中,都羼著彆的物質。同屋居住由北京考來的兩個司機,馬二和年青的司機李玉升,也口中哼哼,說是不舒服,也染上病了。這幾個人卻七嘴八舌,引頭要求請中醫診治。魯明夷著急,向店夥打聽本地名醫,又想打電報上京延醫。司機馬二,一步一哼,去見那新找的通事,兩人咕噥一回,遂請來一位熱河著名中醫,誇得和華陀扁鵲一樣,馬二搶著請他診病,搶著先服他的藥;剛服下去,便連嚷神效。年輕的司機李玉升,經那中醫治療,也立刻霍然。通事和他兩人,不住口讚揚中醫妙手神丹。這一來彆的病人不由不信,便都試診試服。
這中醫診病而不開方,隻從一隻藥葫蘆裡,傾出數粒金皮丸藥,用無根水送下,給病人一吃,病人立刻就不發昏;卻又變成緩症,動彈不得。考古團冇奈何,決計送病人回京,就便再招司機。這一來,那個通事大得其手,急忙麵見團長,他說:“往北京招募人,往返費時。本地明星長途汽車行,新近因營業不振,裁了五六個司機,正打算資遣回籍。如果願意招用他們,我可以去說,工資還格外賤;並且他們常走北路,地理也熟。”田音司聽了,連說:“工錢賤?好的。”魯明夷是中國人,心中犯了猜疑,但也無法。通事不管那些,立刻將四個司機找來。他們的名字,無非是張三李四之類,講起開汽車,卻很在行,說起北路地理,果然很熟。並且內中有一個,還會修理機件,當下選用三個訂約交保,即日起程。
那幾個外國人隻是搖頭,說你們中國真是麻煩,想不到的會發生意外問題。考古團八輛摩托車六個司機,隻剩下歐洲帶來的一個司機,是無所謂的,其餘京、熱招募的五個,竟變成清一色,都換上粉骷髏黨的人了。連魯博士也冇看出形跡來,隻覺司機病的太怪罷了。原來那個通事,就是粉骷髏二豪王彭改扮的。五個司機,便是四豪吳朗、九弟黎吟風、六弟孔亞平、十一弟祁季良及一個副手。他們隻用了少許的藥,便將外路司機剔出去了;隻可惜那個白毛人中毒過深,廢了性命,粉骷髏不無替他抱屈。那個掛葫蘆、賣金丹的醫生,正是首領胡魯。容考古團出發之後,他趕緊率領幾個副手,和十弟金岱,火速追下去,以便在外麵策應。留下五豪秦錚,六豪盧正英女俠,暫駐熱河,傳通訊息。
考古團十八人,坐著爬虎車,登山越嶺,從熱河往北,計程探險。果然是新發明的交通利器,除了密林大河難以通行,任它地勢高低崎嶇,全能爬得過去。不過車身奇重,比尋常摩托車慢些。一路上各團員,倒也饑餐渴飲,晝遊夜宿,到處采風問俗,訪古尋勝。或攝取地方照片,或獵取奇異動物,探集罕見礦植;奉訪當地王公官員。隨意流連,不拘五七十裡一站,百十裡一程,都要細細調查完一處,再轉彆處。轉眼之間,在路上消磨了兩個多月。
時當春末夏初,北方天氣雖寒,也早已春冰解凍,春水四流。考古團有時行到無人之跡,便支帳幕歇宿,大家輪班荷槍,防衛盜賊野獸。有時行到山村市鎮,便由通事、司機去打店尋宿,或借住古廟寺院。有的知會地方官,有的就不搭理;因為是洋人,地方官也無法,隻驗看護照罷了。那內蒙牧民和整荒的佃農,多冇見過這樣的代步;聽摩托車突突的響叫,不用馬力,自然馳行,無不稱奇道怪。大人小孩在背後追著叫,看洋鬼子,看那個不用馬拉的車。
這一日,八輛不用馬拉的怪車,行到一個所在,距離熱河,按直行路程,斜趨東北約有四百餘裡。一帶亂山,層層環抱,隻有一條鑿開的山道。山前一帶平原,是沙磧之地,不生寸草。因天暖水溢,山洪流佈,沙磧平添下一道淺塘,兩道沙河。水卻不深,河麵甚廣。爬虎摩托車若一徑開去,怕到河心淤住。考古團停車計議,魯博士問通事嚮導:“這是甚麼地方?”通事魯然說:“這是內蒙盟旗地。”但魯明夷問的是地名,通事眼皮一撩,想了想方說:“這是平台子,白沙河。”田音司又叫那熟悉內蒙路程的汽車司機張大、王二,問這裡的地名。張大眼望著王二,說:“這地方冇有地名,記得好像叫做二道梁子。”魯博士不悅。怎麼兩人自稱熟悉地理,會將這同一地方,說出兩樣地名來,到底是誰信口造謠?那通事忙帶笑辯解:“這沙磧叫平台子,那山嶺叫二道梁子,是不錯的。”司機王二也相視笑說:“正是正是。我去年秋天,還到過這地方。”魯博士道:“那麼這裡距離金沙寨,還有多麼遠?”王二道:“這個,還有二百多裡。”
田音司大聲說:“哈羅,這時過不去,怎麼辦?”魯明夷道:“附近地方可有村鎮人家冇有?把車開到那裡,問明白了再走。”張大王二道:“一定有,我記得有蒙古包。”當即上車,開足馬力,折回車尋找人家,卻越找越找不著。山巒起伏,灘流縱橫,四望不見人煙。爬虎車偶一不慎,陷在泥塘,便走不動。團員團役十八個人,費儘氣力,好容易才把車拉上來;卻累得各人滿頭是汗,並且燥熱口渴。大家著急,擇路急走。亂山中忽見偏西南麵,黑乎乎一片,好像叢林,又像村落。田音司發話:“那裡有火光,許有人家,我們可以過去問路。”考古團趨車奔過去。
走了三五裡路,中間又隔著一道高崗和汪水。八輛爬虎車,靠崗停住。推派西籍團員二名,帶領那個通事,和司機王二,攜武器,徒步前往探路。四個人涉水灘過去,到那邊一看,原來是一帶長林,後麵藏著一塊綠草平原,築著兩座蒙古帳篷,是男女二十幾口內蒙人,在那裡牧牛放馬;共有六七十匹馬,二十幾頭牛。西籍團員拿手杖,一直鑽入蒙古包,用半通不通的官話,詢問路途地名。四十多歲一個蒙古婦人,三十多歲一個蒙古壯男,站起來怒目發話,那意思是揮手教他們出去。兩個西籍團員不懂,那通事略懂蒙文,苦不甚高,再三詢問,蒙古壯男用手向東一指道:“人,那裡有人,很多的。”彆的話都問不明白。四個探路的隻好折奔東麵。
那邊考古團餘眾下了車,忙著汲水進食。田音司博士,叫那外國退職武官亭利森德,與他一同散步。森德用一種詫異的口吻問道:“中國參謀部測繪的軍用地圖,怎麼還有錯誤的地方?”田音司笑道:“你不瞭解他們的官樣文章。外國人出版的滿蒙大地圖,有時比中國自己的秘圖還要準確。我的行李裡麵,有這樣一本。假如你願意,你可以借去看看。”
兩人登上土岡,麵對前邊山野,各用望遠鏡,眺望四麵遠景,南西北三麵看過,轉看東麵。田音司叫道:“哈,上帝,他們跑什麼?”猛聽得東麵砰然數響,有幾條人影,如飛奔向這邊來。森德也看見了:“這是甚麼?”那邊魯博士也戴上千裡眼,望著叫道:“你看!對麵是什麼事情?”直對田音司招手。田音司與退職武官,慌忙走下土岡,且行且說:“有槍聲,不知甚麼事情?你看看,那是甚麼人?哦,是我們探路的人。”話未說完,驟聽咣咣咣,一片鑼聲大作,震得四麵空山,迴響不絕,順風吹來,聲音很大,中間夾雜著呼喊聲和槍火聲。果見探路的兩個團員,和一通事一司機,氣急敗壞,從水灘跑過來。後麵鑼聲不斷,高高低低,射出火光;火光移動,似緊緊追趕過來。
考古團一行,大吃一驚。甚麼甚麼,問個不住。有幾個人奔上車,有幾個人將手槍板開。原來是問路人惹了禍,犯起眾怒了!
那兩個西籍團員,偕通事、司機,到蒙古包問路。語言隔膜,蒙人遙指東麵,似說東麵有人家,西籍團員便大步奔去。不料竟與聯莊會衝突起來。那東邊的村落,有二三百口,乃是數十年前,由山東逃難,出口墾荒的流民。初來三五家,男女十數口,經他們辛苦經營,墾出幾頃田地,蓋了數十間車房。隨後同鄉不斷有人尋蹤來投奔,墾田地越廣,築莊院也越多,不幾年成了村落。又不幾年村莊擴增,有了新莊、舊莊和東莊三處。此時雜貨鋪也開了幾家,菜園子也有了幾處,越發人煙興旺。等到菸禁鬆弛,此間農民改種鴉片,比糧食又得利,此村越形富庶。因為此地僻在亂山中,又夾在內蒙盟旗之間,外界罕到,倒成了世外桃源。隻有時漢蒙兩族發生衝突,鬨些糾葛;冇有軍隊滋擾,也冇有過甚麼災難,安安穩穩度日。人民飽享太平福,如此多年。
不想時勢變遷,影響到山村。近幾年土匪跳梁,馬韃子鬨得也很厲害,舊莊上曾吃過一回大虧。這三莊覺得守望相助,實有團練鄉勇的必要。遂由九家富戶出頭,與山後三四農村計議,通力合作,設立聯莊會,攤款出丁,極力籌劃。有錢的量力出錢,有人的按戶出丁,購買大槍、火藥、刀矛、斧棍。凡屬在會,都發給大小銅鑼一麵,以便聞驚鳴鑼,聚眾保村。每到青紗帳起,聯莊會格外戒備,增派團丁,荷刀槍晝夜梭巡。恐不時有馬賊打糧,匪徒縱火,更防外人偷竊菜園瓜畦,或潛上高粱地牧馬。這山前後五六莊落,會在一起,計有團丁八十名,並有舊式槍火,常備守望。一旦有變,銅鑼一響,還可以出莊丁一百六七十名,各有隨身刀矛,可算是聯莊會傾國之兵了。他們的實力就是這樣,所幸小夥賊匪,畏憚鄉團,不敢滋擾;大夥又嫌油水少,道路險,懶於光顧。結會數年,倒也相安無事。
忽於八年前,也不知從哪裡來到一夥馬賊,前數日曾派人前來躡盤,竟於月儘時,乘夜來襲劫新莊。新莊富戶七八家,多在莊內設置碉樓。這一夕,月暗星昏,大風怒吼,恰有本村一個無賴漢,偷了一袋子米糧,去到村裡王寡婦家幽會。臨翻牆出來時,被團丁捉住;正在相鬨,無賴漢大叫,哥們先彆打我,你們聽聽動靜。果然聞得近處似有馬蹄聲。團丁匆忙上了碉樓,用孔明燈探照,白光一晃,可巧照著兩個馬賊。這馬賊三不知,啪的照燈放了一槍,嚇得團丁掩燈鳴鑼,開槍還擊,劈劈啪啪亂響一陣。少時各村各家,齊將大小銅鑼鼓動,咣咣堂堂,響動天地,鳥槍、火槍、大抬杆、手槍、快槍,各自拿著亂鬨哄往村外黑暗處,打了一回。馬賊已有幾個爬進土圍,見流彈橫飛,知偷襲無望,便相率退回。
這一夜全村隻受虛驚,算計起來,損失二百多元的火藥費,一個人也冇傷,總算僥倖,事後出村查勘,隻見馬蹄縱橫,到底也不知來的賊實額有多少。尋來尋去,在村口搜見一匹受了重傷的死馬,瞎打一陣,居然有功,團結合作的好處果然很大。原來他們這聯莊會,凡屬在會的人家,都發小銅鑼一麵,攤購火器一件。又以像團長隊長什長之類,各給大鑼一麵,並備新式槍一支以上。每村至少還要有瞭望台一座,都是借用本莊富戶家的門樓更樓佛樓,如有遇變,用以鳥瞰。又規定東莊有事如何報聲,新舊莊有事如何鳴鑼,都有一定的敲法。除此外還有號燈和信炮,倒也組織的很得法,設備得很完全。但有一件,群眾心理每流於囂張,易於激動;自有聯莊會,便不免發生毆辱行旅,和尋仇械鬥的事故。前數年,曾與內蒙牧民,鬥毆兩次。起因隻為一筐子野菜和一條扁擔。兩年前夏天,有過客折取他們些許苞穀瓜果,與看守人相罵以至相打,結果發生慘劇,竟把過客活埋。
他們這聯莊會,每到夏秋時節,禾蔬茂長的分際,就多派團丁,看守壟畦,總為保護農產而已,這就叫青苗會。內地青苗會,常因護莊稼通水道,吵嘴打架,他地亦然。但他們青苗會也有一定的規則,行旅過客,若行近田畦,一時口渴,隨便摘取瓜果梨棗吃,看守人瞧見,也不說。就使你能吃,吞他一顆大西瓜,或七八枚香瓜,他們也擔待著。但如瓜果未成熟,你生生亂摘下來,或將禾苗亂踐亂踏,或將梨棗飽吃一肚子,還要摘下許多拿走,這便犯禁。或你的牲口驚了,踐入瓜田禾地,這更不可,他們必不依,輕則罵,重則打。去夏有五個過客,驅著車騾,自仗人多,從車上走下兩個人,沿途各將苞穀折取一衣襟,又刨起紅薯,又到瓜園摘瓜,連掀幾蔓,咬一口生的,便拋在田邊又摘。看守的人早睜著八隻眼看哩,二十多歲一個小夥子,大喝站住,上前攔阻。那兩人不合掄馬鞭,做出打人的架勢,結果鑼聲一響,將五個客人捉住。除車伕外,把那四個客人,結結實實痛打一頓,刨個坑活埋了。那緣故,就因這西瓜客人乃是有來曆的,自以從軍當官,通常把鄉民呼來叱去,“老百姓”三字叫得山響。爭執時,他反驅馬闖入瓜地蹂躪,被捉時又大罵不休,這才生生激出事來。從那以後,鄉民氣焰越張,這是三年前的話了。
考古團派那兩個西籍團員,約翰和愷斯,尋路到東莊。東莊外正有菜園瓜畦禾場,四個人好生口渴,一見瓜田,說道:“這裡有瓜園,我們就去問路麼?”西籍團員約翰早大岔步進了瓜田,便去摘瓜,連摘二三十枚。又望見果樹,便去摘果,七手八腳弄了好些。司機王二咬了一口,說道:“呀,太生!”西籍團員聳肩道:“洗洗吃,不乾淨。”四個人便尋井。探頭探腦,一陣亂尋,西籍團員愷斯大叫:“哈羅,這裡是一口井,這裡是一口井。”其餘三個一齊奔過去,先往井底下一望,便下手汲水。那架轆轤甚重,井口甚大,井麵儘是泥水。約翰愷斯又是穿著皮鞋,把轆轤絞上來,腳下一滑,趕緊鬆手後退,剛轆轤一陣響,將桶繩打落井中。四人大笑,又上去絞,桶剛上來,才伸手提取;一不小心,照樣翻下去。隻聽咕噔一聲,繩落桶砸。四個人圍著井探頭。
那邊早有三五個小孩子跑來,遠遠的站著,咬手指頭呆看。約翰猛回頭看見,大叫:“喂,小孩子。”連連點手:“過來,過來。”他還打算問路撈桶呢。小孩子一見兩個洋鬼子,兩個假洋鬼子,直衝自己擺手,叫了一聲,鬨然跑回,往村內狂喊亂叫,約翰大笑,“不要走,不要跑。”從後跟去。愷斯和通事、司機,還圍著井口探望,想著撈桶。此時瓜田中的看守人,也遠遠繞來,瞥了一眼,回頭便走。通事和司機覺到神色不對,便叫兩位團員:“咱們回去吧。”約翰道:“我們還要問路。”司機王二道:“問不得了。”愷斯扯頭看,村口出來六七個男子,也有二三個小孩子,七手八腳,往這邊指劃談論。愷斯不理會,緊跟約翰,一同前行。
隻聽村口喊了一聲,忽有三五塊碎磚拋來。小孩子吵道:“就是這洋鬼子,還冇跑呢!”愷斯、約翰往旁一閃,碎磚貼身飛過去,落在井邊。兩個西籍團員暴怒,這些低級民族竟敢侮辱白種,還了得!各把瓜果拋棄,軲轆轆的滾下滿地全是,也不洗,也不吃了,便一徑向村口跑,揮著手杖要打人。六七個男子和小孩子,和哄了一聲,扭頭鑽入村中。村中銅鑼立刻敲動;聯莊會會首聽見警報,急忙放了一聲號炮,嘭然一下,響入半空,家家戶戶的壯丁,趕緊丟下手頭工作,各抄起杆棒刀矛。又聽嘭嘭嘭,接連三響,便知是在東莊;一齊奔過去,在瞭望台前集齊。
東莊副團長早叫過看守人和那夥頑童,詢問他們報警的緣由。看守人說:“眼見有兩個西洋鬼子,兩個假洋鬼子,搶到咱瓜地裡,鬼祟半天,作踐好些瓜果。剛纔又跑到村井邊,隻往井裡探身撒手,不知撤了些甚麼?”又一人道:“一定是撒**藥的。”小孩子也說:“可不是,可不是,撒了好幾包,我們都看見啦。”話還未問完,早聽:“打王八搗的,宰王八搗的!”許多人亂喊起來。東莊團練先行出動,二十多個莊漢,拿著刀矛杆棒,八個人拿著兩架大抬杆,四隻舊式火槍,隨鑼聲當先搶出。餘眾隨後發動,個個血脈僨張,有噬人的氣勢。
考古團西籍團員約翰和愷斯,由於官麵笑嘻嘻的臉,相信遠東民族慣吃手杖,不必客氣。今見情勢凶惡,他們心中雖然忐忑,表麵還倔強,做出昂然不懼的樣子,揮著匣刀手杖,瞠目直視村前,想著威嚇鄉下佬。村人吵吵鬨鬨,一時莫敢先發。通事趙子玖久走江湖,心知不妥;而且有口也難辯。司機王二更曉得聯莊會的厲害,急急叫團員,快快回走。約翰聳肩,眼望愷斯,遲疑未退。
青苗會銅鑼亂敲,三十多人已呼嘯一聲,打圈逼來。幾個拿杆棒的大叫:“站住!”背後多人齊喊:“捉住他,吊起來問他,活埋了他!問他撒了多少藥!彆放了他!送官不送官,打殺罷。”亂嚷一陣,雙方眼看湊近,兩個壯漢揚著刀矛,喝問:“呔,你們是乾嘛的?”愷斯急急抽出手槍,喝令對方止步。趙通事急急攔阻,搶行一步擋住,對來眾叫道:“諸位鄉親,我們是走路的,迷了道,渴了。”一語未了,隻聽對方嘩然大噪:“小子拿著槍啦。”緊跟著猝然一響,發出一流彈。就在這白煙浮起的一刹那,八個聯莊會掄起木棒長矛,如惡虎般撲來,大叫:“捉姦細!”愷斯的手槍突被五個人奪住,趙子玖一見事急,忙顯身手,略一騰挪,奪出愷斯,大叫快走,如飛奔回舊路,愷斯緊緊跟隨,約翰頭上捱了一矛柄。司機王二拖著他手中的槍,也急急奔回。四個聯莊會吆喝一聲,便將“大抬杆”架好。四個拿火槍的,二十多個拿刀矛杆棒的,一湧追去。
考古團四團員狠命狂奔,愷斯負傷落後。早有幾個快腿聯莊會趕到近前,都奪住愷斯的手,大嚷:“捉住一個撒藥的鬼子!”愷斯大嚷:“救我!”約翰回頭一看,砰然放了一槍。衝鋒的聯莊會,隻有一個有火槍,吆喝一聲,砰然還擊。一陣白煙散處,通事、司機翻身回跑,施展武術,先奪過火槍,再次奪救凱斯。各鄉團已散複聚,大聲催援,各將手中刀矛亂砍亂戳。通事趙子玖舞杆棒且鬥且走,司機扶起愷斯又跑。趙子玖得個破綻,隨後追來;幾個箭步竄出五七丈,摸出手槍,向空鳴了幾響。後到的二十餘鄉團,喊了一聲口號,急急伏身在土坡後,各架大抬杆,直打過來。連響六下,彈落煙散,鄉團站起來又追。跟著乒乒乓乓,又發了幾槍。
考古團四眾,冇命的逃過亂林。聯莊會最惱行人傷稼,尤恨村井投汙,況又是洋鬼子,還敢開槍拒敵;大眾前呼後噪,一抹地窮追過來。搶到亂林,聯莊會頭遣人鼓勇四出窺探,隨後後隊也到,共聚了五六十人。正副會頭先登高眺望,立刻商通,率眾徑從偏南麵,繞淺灘掩來。同時第二團壯丁也出村口,共到五十餘人,遠遠的從土岡背後,一步一步兜來。